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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回到原點 2016-09-25 08:36 更新 | 4,175 字

一個月前,天泣妖穀,妖王府邸。

“殿下,派這樣一個小不點兒去辦事,真的不必擔心九綺弓落入他們之手嗎?”

聞言,慕容楓曠卻隻輕抿一口溫茶。他麵上那半塊蝴蝶麵具早已取下,蒼青色眼眸靜靜掃了階下的白鳶一眼:“你幾時見你主子弄丟過九綺弓?”

“這……”辨出他話語中有責怪之意,白鳶忙俯首改口,“屬下明白那是令狐氏之人,弄丟九綺弓這樣的事,諒那丫頭也做不出來。”

慕容楓曠方才滿意頷首,未再多與他言語。他的手指摩挲著桌上的麵具,忽而輕笑:“那沈蒼寒,當真以為還有半年光景,我倒要看看,他能憑什麽接下九階的九綺箭矢。”

“哪怕他再三回到過去,亦不可能尋到血燼的解藥。我鍾離木風調出來對付未來族長的毒,又怎可會有解藥?”他再笑,不顧白鳶在一旁,自言自語起來,“沈蒼寒,你唯有一條路可走。若你當真做出了我想要的選擇,隻怕,會令你一百四十餘年的努力付之東流……”

他的笑容分明如同平日一樣溫和,白鳶脊背上卻冒出涔涔冷汗。

似是鬼使神差般,他莫名問道:“殿下可是要……結束這一切了?”

“結束?”慕容楓曠淡淡看向府邸之外。

視線雖隔著重山,但連猜測也不用,白鳶便明白,他所看的,是界之境的方向。

“聖器上所銘之命數,非死不改。沈蒼寒的劫,豈止這零星半點。”

良久,慕容楓曠悠悠。

……

說是等幽靜恢複體力,隻是誰也不曾想到,真正前往華昭城已是十日之後了。

幽靜仍以被蒼寒圈在懷中的姿勢前行,神色甚是不情不願。而仍不能動用元氣的蒼寒,則張開雙翼於空中飛翔。

一開始幽靜便提過,她能夠禦霧帶著蒼寒,如此一來速度也會快上許多,然而蒼寒卻是說什麽也不同意。一番壓倒性明顯的爭論後,最終二人便如此別扭地飛往了華昭城。

歸來時,斜暉映紅瓦,餘溫點青磚。

剛踏入酒樓大堂便見了驚喜。本該是慕容齊坐的掌櫃之位,這會兒正端坐著一位中年人,捧著書卷,皺眉計算賬目。

此人是慕容家現任家主,亦是幽靜第一任師父,慕容縱岩。五六個月前,他隻讓蕭龍皊代他給幽靜傳了離去的話,自己卻是不辭而別,從那以後就沒有再在幽靜生活中出現過。

匆匆掃了幽靜二人一眼,卻因幽靜變了容貌,慕容縱岩一時竟未認出她。他目光不離賬本,隻是淡淡道:“二位客官,酒樓今日已打烊。”

隨口一言剛落定,驟然有風自臉龐拂過。慕容縱岩眉頭皺得愈發緊,可不等他采取措施,幽靜已趴在他麵前,雙手環著他的脖頸,欣喜地嚷著:“師父師父師父!!”

“師父?”慕容縱岩一怔。待將自己所有的徒子徒孫回憶一遍後,他眼中閃出訝色,“你是……?”

“我是靜兒啊!”見他沉思,幽靜習慣地去揪他的頭發,繼續抱怨,“壞師父臭師父!就顧著自己走了,連招呼也不與靜兒打一個……”

不由得仔細打量少女一番,見她眉心有著封魔用的印記,慕容縱岩恍然大悟“哦!”了一聲:“是靜兒啊。”隨後便笑著捏捏她的臉,“這才幾個月不見,小靜兒就長得這般成熟了?可是性子仿佛還不曾變噢!”

隔數秒,話鋒突然一轉,“不過,閣下當真是小靜兒嗎?”

手觸及她肌膚之時,卻是悄然灌入一小絲元氣,覺察到的卻是異常強大的元氣。元氣多為霧屬性,與幽靜原先的火行亦不相符。

根本不像幽靜……幽靜那丫頭,才十二歲而已,離他離開也不過七個月,元氣怎麽可能提升到這樣的境界?且,外貌也是。

慕容縱岩不由得將目光投向坐在離幽靜不遠的青年,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的元氣波動,這不免太過奇怪。

“誒?我為什麽不是?”幽靜詫異,但很快便明白過來慕容縱岩在懷疑什麽。但她一時也想不好要如何證明自己。

劍拔弩張之時,一個清冷的女聲傳入三人耳中:“伯父,她的確是幽靜,我可作為證人。”

幽靜轉過頭,陳雪嬿正踏著木階走下來,一身青藍色華服,一派大家閨秀的模樣。

……

為了不讓幽靜聽見自己與鍾離飛的談話,直等到陳雪嬿帶她去了別處,蒼寒方輕車熟路地走向酒樓二樓。

鍾離飛的氣息,縱使隱藏再好,也躲不過他。所幸此時唯獨鍾離飛一人待在房中,紫雲卻是不知去了何處。

進屋打量了白發紫衣的青年一眼,但見他麵前木幾上已備好茶水,蒼寒雙眸一眯,於他對麵坐下,毫不客氣地端起茶杯。

二人沉寂良久,蒼寒飲下一口茶水,頭也不抬地問:“蕭公子這模樣,你倒是打算用到什麽時候?”

“除非你給我將我原先的身體弄來,不然我便用到老死為止。”鍾離飛慢悠悠道。紫砂壺於他手內微微傾斜,將一小股香茗注入自己杯中。

用著蕭龍皊的身體,又扮著他陪伴紫雲,不知不覺,他的舉手投足也優雅起來。

倒完茶水,“倒是你,解藥藥方看到了?”

蒼寒搖搖頭:“沒。起先還費了些時間搜尋藥方,後來事情越來越多,當然就給忘了。”

鍾離飛一怔:“那你還來找我?”

“我找你當然還有別的打算。”蒼寒皺眉道,“血燼,本就無解藥,中者必死無疑。給中毒者服下碧落草配成的藥,也隻不過是延緩死期罷了。”

“那你想怎麽辦?陪泫泫……陪那小姑娘待上最後半年,半年後好好給她送葬,之後回羽族,再花一百年凝聚生魂,再讓她重新轉世?”似乎不允許被打斷,鍾離飛語速極快地道。

“她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我也不是。”蒼寒沉聲,末了又問,“你們鍾離家不是最擅長卜數麽?不如你現在給我占一卦,看看我的天劫什麽時候會降臨。”

鍾離飛訝然:“哦?你就這麽想渡劫麽?破大點事,無需占一卦。我記著你兩百七十年前才度過即位天劫,至於下一次的天劫……怎麽說也得六十年後才來臨。”

“六十年……夠長了。”蒼寒低聲,“飛,我打算瞞著師父,將大祭司之位傳給幽靜。”

最後一句說罷,他聽見了鍾離飛的茶杯砰然砸在桌上的聲響。

“事已至此,唯有此法能夠奏效。”或許覺得自己這說法過於突然,蒼寒補充道。

鍾離飛扶額:“我要是有肉身,一定會覺得,定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身為大祭司,普通天劫與即位天劫的差別,你總不會不知道吧?

“你的天劫,雖要五十年後方至,可一旦你將大祭司之位傳給幽靜,天劫便會提前!莫忘了,即位天劫,論是誰也無法卜出其來臨的日期啊!

“若是你真這樣打算,以幽靜的能力,根本無法度過天劫,她或許會死於天劫之下。那與等半年毒發而亡又有什麽區別?甚至,比等個半年還要糟糕……”

“這不用你說。”蒼寒冷聲截住話頭。

鍾離飛知趣地住了口,悶悶地喝了口茶,“你應該沒有把這個打算告訴過她吧?”

“即便她知道了,又能怎麽樣?眼下是一個賭局,她或死於半年後,或即位大祭司,憑自己的命運渡劫成功或失敗。”

若不是親眼所見,鍾離飛還當真不信,竟然能從蒼寒臉上看到絕望這種神色,“這種時候……我能做什麽?我什麽也做不了。千泫死在我眼下,是中了血燼而死。幽靜亦中了血燼,因為魔封之力與碧落草藥效的壓製,雖暫時平安無事,卻也是命在旦夕。”

一時,鍾離飛也不知該以什麽話來安慰他。念著蒼寒或許根本不需要受他的安慰,又是忽然想起了一樁往事,鍾離飛突然發問:“上一屆大祭司,你可還記得他?”

“沈蒼遙,我兄長。”

“別的呢?”似乎頗為急切,鍾離飛追問。

“沒有了。我什麽也記不起來。”蒼寒不耐煩道。這段記憶的空白,不知是誰給他下的夢魘咒。他唯獨知道自己有個兄長,名叫沈蒼遙。除此之外,再也想不起更多。

“……我明白了。”思索片刻,鍾離飛抬眼注視他,嚴肅道,“你不能將大祭司之位傳與那小姑娘!否則,便像你忘卻你兄長那樣,她記憶中的你也會被永遠地抹去!”

他看著蒼寒緊鎖的眉頭緩緩散開,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困惑:“為什麽?”

“這是羽族大祭司的命。”先是搖了搖頭,鍾離飛回想道,“你兄長,他是被族長親手押入離火天牢,折磨十年才放出來,這才終因無法抵擋天劫而死。你可知他為什麽會被如此對待?”

“此事,我從家族的前輩處聽得。其實繼承了大祭司之位的沈蒼遙,並非真正的沈蒼遙,而是他手下最信任的一隻羽妖。”鍾離飛道,“你我還未出生時,你兄長便因為討伐羽族叛徒,失敗後重傷而死。

“你兄長是雪色發,與他手下的羽妖又生得一般無二。故那天真正回來的沈蒼遙,是潯。”

“潯?”

“潯,是那隻羽妖的名字。”鍾離飛歎道,“他隻知道自己必須假扮成沈蒼遙,卻不知是誰讓他做了這件事。後來直到當年之事被人道出,他才知道,就是‘沈蒼遙’在彌留之際,將溯羽輪及大祭司之位傳給了自己。”

“所以他才會永遠地忘記了……我兄長?”蒼寒喃喃。

“所以你還要選擇傳位麽?”鍾離飛不答,隻是問他。

換來的卻是蒼寒無神的目光:“若真的到了無可挽回之時,你覺得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

午後一談,不想卻是一語成讖。

蒼寒咬咬牙,鑽心疼痛自雙翼上傳來。兩支箭矢刺穿了他的雙翼,淌下的血將他的衣袍染紅。

但傷勢並不致命,不過多添些痛楚。他將頭垂下,垂在幽靜頭頂,雙目直視穿進她背部的一支純白的箭矢,眼中仿佛要噴出火來。

“為什麽……”

對方的目標,為什麽不是他呢?

為什麽?!!

九階的九綺箭矢,無論是人還是羽族,隻要不是大祭司,中者必將被封禁元氣,必死無疑!

他聽見幽靜虛弱的聲音在自己懷中喚著“蒼寒”,亦能感到她的身體在逐漸冷下去。

小幽靜隻是費力喚著他,卻沒有更多的話。繼承了容千泫的記憶,想必她也清楚自己是難逃此劫了。

與血一起打濕他衣襟的,還有眼淚。少女咳血的同時,終於壓抑不住對死亡的恐懼,輕輕哭泣起來。

她不想死。他也不想她死去,但是……更不想她永遠地忘記自己。

隻不過,無可挽回之際,他沒有任何選擇了。

拖著傷跌撞著行走,終是被他尋到一處相對隱蔽的山洞。

蒼寒摸了摸懷中已經昏死過去的少女的頭發,湊近時,還能聽見她呢喃著自己的名字。

用七水劍劃破自己十指時,他隻祈求即位天劫暫時不要來臨。他扶正了幽靜,讓她倚靠自己坐下,隨後將十指印在她胸前。

看著九綺箭矢慢慢碎開,幽靜痛苦的神色隨著消失,蒼寒忽而一笑,麵頰輕輕貼在她額角,柔聲:“別怕。一覺醒來,我還在的。”

(α世界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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