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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種煙波各自愁(一) 2018-09-27 17:10 更新 | 3,180 字

時間回到前一天,林雪櫻披著程千帆的西裝外套,從聚會上倉皇而逃。她不想見到他,以前他失魂落魄她厭惡,現在他活蹦亂跳她也厭惡。她不得不厭惡。

她厭惡他的自以為是,厭惡他的殷殷關切,厭惡他的愚蠢單純。

把他的外套送去幹洗的時候,她都生怕自己染上了他的氣息。盡管厭惡,她還是囑咐幹洗店的人好好洗,洗壞了她賠不起。

其實她明白,所謂厭惡,隻是因為她心裏藏著太多秘密,怕他靠近,怕他知曉。比如,他根本不知道——她曾那樣深切地關注過他。

她注意程千帆早在他入寧大讀書之前,那個天翻地覆的夏天,她一個人坐著火車,來到他的城市,寧波。她悄悄地去見他,坐在他的對麵,離他那樣近。從他桌上的錄取通知書上,和周圍的人談話中,她知道了他也是要讀寧大的。那一刻,她隻感到失而複得的幸運,幾乎要忘了身負的巨大悲傷。

他入了學生會,她也跟著加入,他參加了文學社,她也跟著參加,他的出身他的喜好他的一切,她都逐漸了然。她一早就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她篤定地要遇見他。即使在千萬人之中,她也隻對他一個人投以青眼。

再說,單論他本人,也沒什麽不好,這更加吸引了她。

這是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說不清楚從何時起,她由複雜的窺探變成執著的慕戀,而他從單純的好感上升到熱烈的歡喜。

但這種純粹得像水晶的感情,又是怎樣變成一堵巨大的冰牆,將他和她隔離在兩端的呢?

她回到家,拿起書架上的一本《雙城記》,首頁有程千帆的標注:“那是最好的時代,那是最壞的時代,我們大家一直走向天堂,我們大家一直走向地獄”。

他以為和她分享了秘密,就是和她的命運結了盟。殊不知,他知道的,隻有秘密的外殼而已。

大三時暑假,他們踏上旅途。一開始的確很平靜,直到她對麵臥鋪來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眼睛焦黃,一開始,總是沒話找話地和她搭訕,眼睛直勾勾地把她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然後自顧自地講起了女大學生的葷段子。每次講的時候,都翹著二郎腿,抽著煙,細眯著眼睛,朝她望上幾眼。

程千帆感到了威脅,他坐到了她和那個男人之間,握緊了拳頭,對那個男人怒目而視。

下午,火車駛入了一個群山環繞的小車站,因為要為快車讓道而長時間停車。她趁機提議下車去透氣。那個男人拿起隨身帶著的錢夾和一包煙,也提議下去。程千帆不放心,跟著她也下了車。

她在鐵路旁小樹林裏拍照,讓程千帆去買飲料。尾隨來的男人忽然把她推到在地,一隻手急切地掀起她的裙擺,一隻手甩出幾張鈔票。

她嚇壞了,直叫救命。程千帆也聽到了,衝了過來,從地上搬起一塊石頭,朝那男人重重地砸去。

男人的腦袋發出一聲悶響,手鬆了開來,程千帆一把拉起了她。

她指著那個男人驚恐地說,“他,他會不會已經死了?”

程千帆又踢了男人一腳,他一動不動。樹葉茂密,光線昏暗,程千帆情急之下看不真切,但地上汩汩流淌的血跡卻告訴他,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他顫抖著用手放在男人鼻子上,也許還沒試到鼻息,他就放棄了。

“我,我殺人了?”程千帆腿一軟,坐倒在地。“怎麽辦?去報警嗎?說是我們正當防衛?”

“怎麽證明?人已經死了,沒有人證無證可以證明我們正當防衛。警察完全可以認為是我們蓄意殺人。”

她看的出來,程千帆也慌了神,問她:“那,那你說該怎麽辦?”

她又提議,我們走吧,反正也沒幾個人看見我們下車。就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程千帆不做聲。

她有了主意,一一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紙鈔和錢夾。勸他說,“你看這是他的錢夾,裏麵有他的證件,隻要我們拿走了他的身份證,就沒人知道他是誰。”

“可是,可是有我們的指紋……”程千帆遲疑地說。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手,上麵的血跡已經幹涸了。

她抬起手腕看看表,把程千帆拽起來,“那邊有一個水塘,我們把他拖到那裏,推下去。把石頭和這些東西都扔到水裏,我們就不會被發現了。”

程千帆到底聽了她的,兩人抬著屍體,磕磕絆絆地走到了水塘邊上,程千帆一股腦地坐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她用力地踢了屍體幾腳,屍體骨碌骨碌地掉了下去,把程千帆嚇得哇得一聲跳了起來,大喊著,“他活了他活了!”

隻聽得噗通一聲,屍體滾落進鋪滿綠色浮萍的池塘。她把那塊石頭也順手丟了進去。她定了定神,看看表,距離列車員說的開車時間還有三十分鍾。她四周看了看,把那人的錢夾放在相機包裏,拉起程千帆上了車。

程千帆踉踉蹌蹌地跟著她,“血,血怎麽辦?”

“把上衣脫了,包在腿上。如果有人問,就說腿受傷了。”

程千帆失魂落魄地上了車,到廁所裏換了衣服,洗掉了血跡。

列車員到處找著那人,催促他換臥鋪票:“14號下鋪,14號下鋪,該換票了。”

列車員走到了林雪櫻鋪位前問她:“小姑娘,坐你對麵的14號下鋪呢?”程千帆驚慌失措,差點在列車員麵前露了餡。

列車員一走,她把相機包裏的那人的錢夾翻出來,找出來臥鋪牌,放在小餐桌上。等列車員再次過來的時候,她說那人回來又去打水了,從此一路上再也沒人提過那個人。

程千帆發起了高燒,她帶著他,轉車到了蕪湖,回到了她自己的家。她特意讓他住在書房裏,那裏麵供著她爸爸的遺像。

那時他睡容十分不安,又發著高燒,說著胡話“不是我……不是我幹的……你不要來找我……救命……媽媽快來救我……救我”,額頭滾燙而手卻冰冷冰冷,他的手緊緊地抓住了林雪櫻的手,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林雪櫻第一次握到了男孩子的手。那是一雙修長幹淨,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的手。那是一雙一眼看上去,就覺得手的主人很溫柔很可靠的手。那是一個為了她敢於殺人的二十歲男孩的手。

他答應她,說會讓這個秘密徹底爛在肚子裏。

他的燒退了下去,她沒有再求他不要報警,隻是帶著他去見了她長期住精神病院的媽媽。

於是他說服自己了,他除了保守秘密之外,別無他法。

她眼見著,原本生機勃勃的程千帆迅速地枯萎了下去。像一株生長茂盛的植物,突然遭到了命運巨斧的砍伐。

原來的程千帆,健碩陽光,充滿了青春荷爾蒙的美好氣息。一張立體英挺的臉,一副長期運動形成的好身材,外界所說的馬甲線胸肌腹肌一樣不缺。更難得是他性格隨和,和誰都相處的不錯,不具有一般富二代的乖張暴戾。大四時,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臉色發青,眼皮腫脹,頭發油膩,胡茬滿臉,從一個好端端的美少年變成了邋遢宅男,他搬到了校外獨居,不上課,不參加任何活動,除了去心理谘詢中心,就是嗑藥般地讀書學習。大家都瘋傳他家裏出了事。

班裏組織獻血,他卻幾次拒絕,說他暈血,被班長結實地罵了一頓。後來,謠言從家裏轉移到他本人身上,說是他和李娘娘雙雙出櫃,搞起了同性戀,染上了艾滋,所以不敢獻血。

林雪櫻也同樣行動神秘,長期不在學校裏,不住宿舍,文學院傳言她被富商包養在賓館裏,因為有人看到她在校門口上了一輛勞斯萊斯。

他們看似成了兩條平行線,卻心照不宣地經常聚在一起。她隻要在學校,必定和程千帆在一起,自習室,圖書館,餐廳。

外人便又以為以為他們這一對因戲結緣的俊男靚女在談戀愛,殊不知,他們討論的全是嚴肅話題。

程千帆勸她也去看看心理醫生,怕她心理出現障礙,像他一樣怕見血,怕噩夢,怕有天警察會找上門,他真的被當成殺人犯。林雪櫻說,不如她一個人去自首。

他拉住了她,說他承擔到底。又安慰她說,那個人如果一直被當成失蹤人口,警察也未必立案,又說,即使屍體被發現了,能查到他們的機會也很渺茫。

他滿口全是法律術語,說他已經谘詢過律師,一旦有需要,他會把她撇的幹幹淨淨,讓她不要擔心,把自己過好就行了。

有次他送了本《雙城記》,在開頭的一句話重重地做了標注。他說,他想好了,以後要做個好人,多做一件好事,他就多為自己贖去一點罪。

那天天並不冷,但他說話時嘴唇都在發抖。她問他是不是冷,他茫然地點了點頭。長長的睫毛如羽翼般遮蓋著下來,臉色發青,英挺的五官也失卻了原本俊逸的神采。

她提議他們去喝點熱飲。但是坐在任何一家餐廳,他都不敢開口。

旁邊有女生不斷向他看來,她聽到她們在竊竊私語。林雪櫻閑閑地想,如果他沒有發著抖,能脫下厚外衣,露出健碩高大的身形,她們會更著迷。

可是,他們哪裏知道,那個人,現在對女人完全提不起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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