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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019-06-20 02:24 更新 | 8,514 字

幾枚朱紅色的丹丸在漆黑的桌上滴溜溜亂轉,好像是醫生煉製的朱砂丹丸,其實它是鐵殼的,隻是塗上了紅色,裏麵則裝滿了火藥,這就是霹靂堂最普通,卻也最令人畏懼的標誌性產品“霹靂雷火彈”。

坐在桌子後麵一張交椅上的青年便是霹靂堂第七代傳人,現任堂主雷霆,他的相貌恰好和他的名字是兩個極端。

他二十八歲,清秀白皙如美人,平放在桌上的雙手修長纖柔,更顯得女性化。

凡是初次見到他的人都覺得很難把他和霹靂堂聯係在一起,但是那些見過他一怒出手的人卻都駭然心服:

他就是雷霆,即便是雷神發怒也絕無他出手時那般威猛。

自他祖父起,霹靂堂在江湖中聲威日漸壯大,便不願呆在偏僻的農村,遷居到了金陵城。

並修建了朱衣巷,他後來才知道城中還有一處烏衣巷,卻也不明白烏衣巷有何特殊含意,隻是當作一個簡單的弄巷名字。

雷霆也為自己美女般的相貌苦惱了很多年,尤其是少年時走到各處都會被人誤當作少女,甚至多次受到無賴的騷擾。

後來他得知,漢初的張良,北魏的崔浩也都是大丈夫而具美婦女相貌,這兩位天人他自然不敢妄相攀比,但心底裏還是竊自疑慮:

自己或許是張良再世,崔浩複生吧,意想至此,又不禁感到驕傲了。

他袖子一拂,就像用抹布擦桌子一樣,那幾枚滴溜溜亂轉的“霹靂雷火彈”已然不見,因為他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堂主,客人在前廳中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了,茶都換了三遍了,您是不是該出去了?”一個和他年歲相仿的青年走進來,輕聲說。

“讓他多等一會兒。”雷霆皺起了眉頭,“阿良,他等急了嗎?”

阿良是他自小時便跟著他的家生小子,一直叫他少爺,他坐上堂主的位置後,便改口叫堂主了。

“這位客人倒真是好涵養,一點也不著急,倒是我們做下人的看不過去,沒有叫客人幹坐著的道理呀。”

“他倒是好人緣,連你們都為他說好話了。”雷霆兩手放在腦後,仰靠在交椅上,還是一點不著急。

阿良心裏有些羞愧,他倒是真的對今天這位客人有些好感。

對方雖然相貌粗豪,卻溫文守禮,尤其是他給客人換了三遍茶,客人便往他手裏塞了三錠金子,還說這是謝茶禮,一定要收下。

拿人的手短,腿自然就得長些,他隻好拚上挨罵,進來催促主子了。

“堂主,不是這樣說,您要嘛不見他,他也進不來咱的門。可是這樣耗著,豈不讓人說咱們雷家不懂待客之道?”

“阿良,你不知道。”雷霆站起身歎道,“這位客人是很難纏的角色,我既不能不見,也不能找借口躲起來,可我又沒想好該怎麽辦。”

“您還沒見客人,也不知道人家要求什麽,當然不知該怎麽辦了。”

“糊塗。”雷霆臉一沉,“如果我不了解他的底細,不知道他想幹什麽,我會讓他進這個門嗎?”

“那他想幹什麽?”

“他是想要這個。”雷霆把手伸開,掌心裏托著幾顆“霹靂雷火彈”。

“要?”

“當然是買。可是他的量也太大了,五十顆。”

“我的娘喲,這麽多?他是要炸人還是要炸山哪?”阿良也嚇了一跳。

“我納悶的就是這個,況且據我了解,他在江湖上根本沒有厲害的仇家,根本用不到這東西,誰知他一張口就是這個數。”

“少爺,那您先問問他要做什麽?”阿良一著急,又順口叫起少爺來。

“我們是不許問這樣問題的。”

霹靂堂雖然以煙花爆竹致富,進入武林後主要收入卻來自出售火藥暗器,賣出的量並不多,價格卻極高昂。

最普通的“霹靂雷火彈”一顆也要一千兩銀子,這位客人要買五十顆,就是五萬兩銀子,這已相當於中等富庶人家的全部家產了。

雷霆當然不擔心對方付不出銀子,相反五萬兩白銀已經封好,存入金陵城最大的錢記銀莊,銀莊也開具了銀票,銀子絕無問題,有問題的是買賣本身。

五十顆霹靂雷火彈能做什麽?殺一個人、兩個人自然用不了這麽多,用來滅丐幫在金陵的分舵都綽綽有餘。

假如買方掉頭扔到這裏。

霹靂堂和整條朱衣巷都會被炸成廢墟。

雷霆倒也不擔心買方會掉頭對付自己,所有能從霹靂堂買到暗器的。

都是與霹靂堂有足夠交情,絕不會成為敵人的,這是先決條件。

否則就是拿十萬兩銀子也買不到一顆霹靂雷火彈。

倒不是霹靂堂跟銀子有仇,而是裏麵有更複雜的原因。

重金買霹靂堂的暗器自然是要殺人,而且是要殺武功很高的人。

被殺的人當然也有家人,有師門,有親朋好友,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一段生死梁子也就結上了。

而這梁子也有霹靂堂一份,若不是霹靂堂的暗器,這人就不會被殺,霹靂堂畢竟和賣刀劍的鐵匠鋪不一樣。

所以霹靂堂每賣出一份暗器,江湖上就會死一兩個人。

霹靂堂也就結下一份梁子,在江湖出上播下一顆仇恨的種子。

雷霆的父親一生中就遭遇過二十四次刺殺,雖然每次都仗著滿身暗器盡殲對手,化險為夷,卻也受傷無數。

在五十歲上因多種舊傷複發,無法醫治而亡。

這也是霹靂堂喝下的第一杯自釀的苦酒。

雷霆接手霹靂堂後,對出售暗器更為謹慎了。

但他不久就發現自己陷入兩難境地,賣出去或許會結梁子。

但不賣,上門來的通常有幾代世交三好友馬上就會變成仇家,結的梁子更深,也更直接。

所以不管他多麽想謹慎,每次也還是迫於無奈地爽爽快快賣出去。

但這一次他真的猶豫了,真想自己能說“不”。

但在江湖中,說“不”是權力和勢力的象征,少林方丈,武當掌教敢對任何人說不,丐幫幫主也敢對除這兩人外的其他人說不,他也敢對許多人說不。

但那些人根本不會找上門來聽他說這個字,而找上門來的這些人,心裏都十拿九穩,聽到的隻能是“是”,而絕不會是“不”。

假如說對以前那些人他還能壯著膽子,豁出一切說個不字,今天他卻不敢也不能說這個字。

這位客人不要說到他這兒來買霹靂雷火彈,就是到號稱絕不出賣,也不贈送喂毒暗器的四川唐門索要,唐門也隻有雙手奉上。

他一直納悶的正是來人究竟想做什麽?而他無論想做什麽也都能做到,根本無需借助霹靂雷火彈。

所以他模糊地預感到:

江湖要有大事發生了,他也第一次猶豫了。

待客的大廳裏掛著一幅雷神霹靂圖。

客人坐在椅子上,一邊啜飲著茶,一邊看著這張圖,臉上不時露出微笑,盡管沒人知道雷神究竟長的什麽樣,但他敢肯定:絕不是畫上這副模樣。

在潑黑(的確也是潑的墨)也似的天空上,一個頭頂半禿,臉放紅光,赤裸著上身胸膛上又長滿黑毛的巨人站在雲頭上,左手持雷錘,右手拿閃電錐,腳下翻滾的濃雲裏奔馳著一道道耀眼的閃電。

客人心裏暗暗發笑,這哪裏是雷神,這分明畫的就是雷霆的祖爺爺,他和雷家是世交,也多次看過雷家曆代祖先的畫像,大多長的都是這樣一副強盜臉,隻要在街上一露麵,公門捕快就會睜大眼睛,握緊鏈子,準備抓捕。

隻是後來因一代代娶的都是嬌小玲瓏的美女,所生的孩子也都漸漸清秀起來,但是到了雷霆這代,又清秀得過分了。

“前輩俠駕光臨,晚生有失遠迎。”雷霆從後麵的門一出來,便一躬到地,連連賠罪。

“雷堂主貴人事忙,不似老夫閑散哪。”客人站起來笑道。

“豈敢。”雷霆臉一紅,聽出了對方話中有刺,“您老還是叫我小雷吧。”

“那老夫就倚老賣老了,小雷,老夫的事你想的怎樣了?”

“您老的話在雷家就是聖旨,還有什麽可想的,按您吩咐的辦就是了。”雷霆嗬嗬笑道,他先前還猶豫著,但一見到來人,就毫不猶豫了,話隻能這樣說,事也隻能這樣辦。

“小雷真是個好孩子。”來人笑道,眼珠兒一轉,“現在能把貨給我嗎?”

“恁的急?”雷霆大吃一驚,“前輩十幾年未到舍下了,不住上十天半月的怎能走?

“待晚生好好陪陪您老,等您走時貨自然會備好。”

“老夫有急事要辦,不能住下了,等老夫辦完事回來,就在府上住個三月二月的,這是五萬兩銀子的銀票,你收下吧,貨我也要馬上帶走。”

雷霆不敢違拗,像收下燙手山芋似的收下那張銀票,然後命人把一口木箱抬進來,裏麵裝著五十顆霹靂雷火彈。

來人也不再寒暄,簡單道聲別,一手提起木箱,輕若無物地走了出去。

雷霆一直送出府門,看著那頗有仙家風骨的背影漸漸消失了,心卻沉到了底。

他隻覺得此事大大的不妥,卻又說不出哪裏有甚不妥。

馬如龍醒了。

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他是以師門入寂的方法入定的,入寂和入定不一樣,入定時根據自己的功力預先設定好時間,時間一到就會從定中醒過來,俗稱出定。

而入寂則是更深沉的入定,而且無法設定時間,功力火候到的會屍解成仙。

功力火候淺的也許會因窒悶而醒過來,但更多的則是在窒息中死去。

馬如龍預想的正是這種,他知道自己離屍解成仙的境界差著十萬八千裏還多幾個筋鬥呢,若是中途醒過來一樣要死於水溺,還是在入寂中死去為好。

但他醒來時卻毫無窒悶感,同時也感到周圍緊緊包裹著他的還是那團死氣沉沉的水,隻是這水似乎失去了它原有的壓力,隨後他感到,自己正在呼吸,是的,自己正在深水裏呼吸!

他幾乎驚呆了,這怎麽可能?他是在呼吸,卻不是用口鼻,而是用肚臍,更確切地說,是用臍下的丹田。

丹田一漲一縮,肚臍內便似有氣體吸進吐出,恰好和肺部和口鼻的關係一樣,同時皮膚似乎也在吸納著水中的氣體,隨著丹田的律動而呼吸著,這種呼吸比口鼻的呼吸更為純淨,更為悠長,也更為自在。

他雖然在死水中,腦中卻有一種輕微的吸氧過度的眩暈感,飄飄然如置身雲端。

“胎息!”他恍然間明白了,這一定就是傳說中練氣術的最高境界,其實也就和胎兒在母腹中一樣,這其實也是人孕育之初就具有的功能,隻是出了母腹之後,要在稀薄的空氣中呼吸,這種在水中呼吸的功能就喪失了。

更或許人類最初的家園就是在深深的水底,後來經過無數萬年的演變,不知是滄海變成了桑田,還是人類自己走出了海底,踏上了陸地,演化成了用肺和口鼻呼吸,原本具有的功能因無用而退化,慢慢又徹底喪失了。

但在每一代人孕育的初期,卻依然是在深沉而漆黑的水中,如同人類最初孕育誕生的時期。

馬如龍修習的內功正是練氣術,練氣的法術雖然五花八門,胎息功都是最高的。

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

能修煉到的最高境界不過是“龜息大法”。

龜息大法雖然神秘,也不過是盡量修煉每次呼吸時間的延長。

馬如龍一呼一吸可以達到三天,他不知道師傅能達到多少天,但他師傅的一個好友——一個瑜伽練氣師一呼一吸能達到四十天,據他推測,師傅的功力遠在這位瑜伽師之上。

他求死不僅反而得生,竟然又練成了胎息大法,這怎麽可能呢?難道冥冥中真的有神在幫助自己?他一時間百思不得其解。

他感受著水中的氣體從肚臍,從身體的每一部分呼出吸進,體內也是精力彌漫、無比暢適、豁然見開悟了。

如同練遊水必須在水中,練胎息也必須在這種近似母腹中的環境中才能練成,在陸地上練胎息,就如同在陸地上遊泳一樣,不論修煉多少年,也不過是徒耗歲月,絕無可能修成。

想明白這一節,他又不禁感到慶幸,以自己的功力而言,即便方法對頭,如此修煉胎息大法也幾乎沒有可能練成,多半隻會胎死腹中。

其實他隻想明白了一半,就是胎息大法必須在這種環境中練成。

但他的胎息大法卻不是練成的,而是在這種必死無疑的環境中,他放棄了一切掙紮,在入寂中摒絕了所有後天意識沉睡在他體內的諸多先天意識便活動起來,身體內潛藏的全部能量也釋放出來,從而喚醒了原本就具有的,隻是一直處於沉睡狀態的胎息功能。

他站了起來,卻又發現身體變得極輕,在水中自動漂浮起來,如同魚兒遊在水中,鳥兒漂浮在空中,他伸展一下四肢,已感覺不到水的阻力,就像在陸地上,在空氣中一樣,隻是更為自由自在,他遊向柵欄,下一步就是如何從籠子裏脫身了。

籠子是整體的,並不是在四麵立下鐵柵欄,唯一的出路是在上麵的柵欄。

這裏是可以拉開合攏的,但他嚐試了半天才斷定,控製它開啟關閉的機關並不在地下,而是在外麵,這也合乎情理,機關本就是用來關人的,使用機關的人不會被關在裏麵,也就無需在裏麵設置機關了。

他再次感到束手無策了,卻沒感到恐慌,用胎息大法呼吸著空氣水分,他至少可以堅持兩個月。

兩個月雖不能讓滄海變成桑田,卻足夠讓他想出很多很多的方法。

纖長的手指按在那個圓圓的樞紐上,她卻拿不定注意是否按下去。

按下去,下麵的機關就會打開,水也會向外排出。

也就意味著前功盡棄。

但她考慮的還不是這個,她斷定他已經死了,沒有人能在那種環境裏生存,除非是條魚。

一想到下麵隻會多出一具腐爛腫脹的屍體,她就絕望了,絕望得連按下樞紐的力氣也消失了。

“天星,你在做什麽?”

少女驀然間嚇得身體一抖,回頭便看見了母親冰冷憤怒的臉,她隻感身子發軟,靠在牆上,兩手捂臉,失聲泣道:

“娘,他一定是死了,是我們殺了他。”

“你就恁的在乎他的死活?娘也要死了,我卻從未見你哭過,他比娘還重要嗎?”

“娘,這不一樣。”少女哽咽道:

“您死女兒也會陪著你死,這是咱們的命。為這事已經死了太多的人了。

“女兒實在不想再死人了。”

“死了那麽多人你也沒難受過,為什麽這一次恁的傷心,老實說,你是不是……”中年女人驀然住口,連她自己也被突然想到的驚呆了。

“娘,您說什麽呀?”少女兩手放下來,露出一張羞得通紅猶帶著晶瑩淚珠的俏臉,“女兒也是快要死的人了,怎會……”

中年女人歎了口氣,看到女兒的臉,她也看穿了女兒的心事,在心裏歎道:

“冤孽,真是冤孽。

“生死當口怎麽還會有這種事?”但她也年輕過,也深愛過,知道愛的力量遠比生死更為強大,若非如此,她們母女也不會陷入必死的境地了。

“你不必傷心了,我告訴你吧,他還活著。”

“我不信。”少女怒道,“那個賣卦的騙子騙了您,您又來騙我,並且一直在騙我!”

“放肆!”中年女人憤怒得臉都變形了,“你可以說娘,卻不許說那個神仙的壞話。”

“什麽神仙,就是個騙子。他存心要害馬如龍,卻無法得手,就來騙我們,借我們的手來害他。”

“胡說,他沒騙我們。”

“怎麽沒騙,他就是騙了我們。他騙我們說馬如龍是我們的唯一救星,隻有他能救我們,還說我們可以放手把他往死裏整,馬如龍是怎麽整治也整不死的。

“這不是騙人是什麽?天底下哪裏有往死裏整也整不死,怎麽整也整不死的人?

“他又不是不死金剛,我們信了這騙子的鬼話,就把他往死裏整,他還有不死的道理嗎?”少女傷心憤怒至極,對母親的威嚴也置之不理了,瘋狂般吼著。

“你……你……”中年女人氣得手指亂顫,“你跟我來,我讓你自己看看他究竟是死還是活。”她轉身走到西牆角,推開一扇角門,走了進去。

“他還活著,這可能嗎?”少女心裏想著,腳卻不由自主地邁動起來,跟隨母親而去。

從角門進去,是向下的階梯,走下去乃是一間空屋子,隻有幾盞油燈泛著昏黃的光。

中年女人站在一塊水晶前,怒目瞪視著女兒。

她之所以憤怒不是因為女兒的頂撞,而是因為心裏一股莫名的嫉妒,女生外向她是懂得的,卻沒想到會變得這樣快,這樣突兀。

她畢竟隻見過馬如龍一麵,也根本談不上有何情愫。

怎會……,她甚至為女兒的心思而感到羞辱,所以也就更為憤怒。

“看看這裏。”他指指鑲嵌在牆上的那塊水晶。

“看什麽?我什麽也看不見哪?”

“急什麽,多看一會兒就能看見了。”中年女人沒好氣地說。

少女凝神遠目,果然看了一會就能看到裏麵模糊的影像,她看到一團水,水中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動。

“娘,那是他嗎?”她驚喜地叫著,幾乎不敢相信看到的是真的。

“不是他還會是誰?我們又沒在裏麵關進老虎獅子。”

“可是他怎麽還能活著,而且還在動?”

“我也不知道,原來我也以為這不可能。

“也許隻是因為他是馬如龍,那位活神仙並沒騙我們,他是怎麽整也整不成的。”

“那他也真的能從裏麵逃出來?”少女的心裏刹那間又充滿了希望。

“能。他一定能。”中年女人的心裏也充滿了希望,她壓抑著自己心中的驚奇沒有表現出來。

她上次下到這裏來看時,馬如龍還隻是靜止不動,仿佛沉在水底的一座雕像,之所以斷定他還活著,是因為他沒像溺斃的人那樣橫著屍身漂起來,同時也是因為她相信那個賣卦的人所說的話:

馬如龍在水裏至少可以堅持三天。

這次下來她才看到他在動,盡管還看不清他在做什麽,但可以肯定:

他不僅活著,而且活的很歡快。

“他又在動。娘,你看他動的多好看。”那少女含著淚笑著說。

“是啊,真好看。”中年女人也由衷讚歎道,“星兒,你看他在裏麵動著像什麽?”

“像什麽?”

“好像一個胎兒。對,感覺上就像我當初懷著你,你在我肚子裏亂動一樣,我當時想像裏麵的情景就是這樣。”中年女人說著,腹中竟莫名地感到一陣陣的悸動,眼角也閃爍著喜悅的淚花。

“娘,您在說什麽呀?您怎麽能對女兒說這些?”少女臉又羞得滾燙起來,眼睛卻不舍得離開那塊水晶,也沒用手捂臉。

中年女人沒說話,隻是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裏,好像女兒還在自己的腹中,像裏麵那樣亂踢亂動著。

她心裏湧蕩著喜悅的浪潮,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在馬如龍有力的踢動中,她感到了新生的希望和幸福。

入夜後的金陵城處處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尋常百姓家忙碌了一天後,早早關門睡覺,城裏就成了江湖中人的天堂。

雷霆發柬邀了幾位好友在長安街頭的“金陵第一家”酒樓喝酒,這幾位好友都是消息靈通人士。

江湖上有甚風吹草動,絕對瞞不過他們的耳目。

大壇的金陵女兒紅不斷抬上,酒樓最拿手的珍饈美味也大盤大碗流水價端上來,雷霆還請來酒樓的一班女伎請歌侑酒,自己更是殷勤勸酬,弄得幾個客人目瞪口呆。

以為他有要事相求,霹靂堂可從不以揮霍待客著稱,但他既不說,這幾人自然樂得免開尊口。

酒過三巡之後,這幾人疑慮盡釋,山吃海喝起來,所談的事無非是誰在賭場出老千倍剁去了手,誰又出天價梳攏了玉香閣最紅的清倌人,都是城內的酒色財氣,幾乎與江湖無關,好像他們知道雷霆心裏想什麽,故意閉口不談似的。

雷霆並沒感到失望,反而輕鬆下來,他知道這幾人不談江湖中事,那就說明江湖風平浪靜,無事可說,賣出那一箱子霹靂雷火彈後,他感覺自己一屁股坐到了火山口上,說不定什麽時候火山噴發,就會讓自己灰飛煙滅。

他自己也覺得是神經過敏,霹靂堂每年賣出的霹靂雷火彈也不下百顆,還有其他幾十種暗器,但願那位客人買回去是為了在深山開礦,活著扔到水裏炸魚吧。

他心裏自我安慰著,便也和幾個朋友吆五喝六,猜拳賭酒,他請客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雷兄,你是不是在哪兒發了一筆橫財呀?今天恁的大方。”他的一個朋友喝多了,摟著他的肩膀醉醺醺地說。

“我發……什麽財。”他的舌頭也有些大了,“江湖太平,天下太平,我也快關門歇業了。”

“原來你不是發財,是發愁了。

“是不是沒人掏錢買你的霹靂雷火彈了?

“這也不隻你老兄一個,國家太平無事。

“弓箭張已改行做小孩玩的彈弓、飛鏢了,盔甲王也改開成衣店了。

“皇上錢再多,也不會買這些沒用的東西放在庫裏發黴爛掉呀。

“不過你老兄沒事,沒人買你的霹靂雷火彈,你還有煙花爆竹呀,越是太平買的就越多。”

“你別在那胡說了。”他的另一個朋友醉眼朦朧地說,“雷兄才不為這個發愁呢?他是為錢太多了沒地方晾,怕長毛發黴發愁,前天還有人掏五萬兩銀子買他的霹靂雷火彈呢。”

“你說什麽?你怎麽知道的?”雷霆霍然站起,酒意已醒了三分,這筆交易是絕對隱秘的,霹靂堂內知道的人也沒幾個。

“這有什麽,是鬼算盤老錢親口對我說的,有個客人在他那為你存了五萬兩銀子,不是買霹靂雷火彈又是什麽?”

“老錢對你說那客人是誰了嗎?”雷霆追問道,心裏卻惱怒萬分:

該死的老錢怎會這般口無遮攔,那客人的身份可是要絕對保密的,在霹靂堂也隻有他一人知道。

“這他當然不會說,我也懶得問,我隻知道,這些霹靂雷火彈流入江湖,一定會鬧得天翻地覆。

“你老兄可就要財源滾滾了,像這種客你該天天請才是。”

雷霆頹然坐回椅子上,額頭冒出冷汗,這番話正中他要害,但卻說錯了一點,他隻怕不是財源滾滾,而是麻煩無窮了。

忽然間不遠處傳來一聲“砰”的巨響,隨即又是一聲,倒像是過年時家家燃放的轟天雷,雷霆隻感屁股下的椅子和腳下的地俱都顫了兩下,腦子裏更是“嗡”的一聲,別人聽不明白。

他可是入耳即分明,那不是別的,正是霹靂雷火彈爆炸時的聲響,而且是他最新研製出來的那種。

他真像坐在火山口上,火山驀然噴發,把他衝上高空一樣從椅子上彈起,衝出了門外。

他的房間號是戊辰,他衝出門外就看到,煙火和一堆碎片正從甲子號房間噴湧而出,那扇結實厚重的花梨木大門已經支離破碎,像破布條一樣掛在門框上。

他兩步就跨了過去,三個房間的跨度並不算近,連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兩步就能趕到,同時他本能地向懷中一摸,手中已扣了兩顆霹靂雷火彈。

一跨進門裏,透過尚未散盡的硝煙,他隻看到兩具橫陣地上,血肉模糊的屍體。

並沒有刺客的影子,他看看兩扇洞開的窗戶,斷定霹靂雷火彈一定是從窗外扔進來的。

他衝到窗下向外望去,夜宇深沉,一望無際。

下麵的街道上有不少人正駐足向上觀望,看到他探出頭去,都露出驚訝恐懼的神情,他不知道這些人中是否有人看見刺客,但自己這張臉肯定會給他們留下極深的印象。

他此時才回身查看那兩具屍體,兩具屍體都是胸腹洞開,腸流滿地,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臭氣,而頭臉倒還完整,他先看到的那具屍體他認得,正是金陵城最大的銀莊的老板鬼算盤錢若甫。

他心裏沒來由地一沉,剛剛還談論到他,怎麽轉眼間人就死了?死得也未免太巧了。

他再看向另一具屍體,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金三爺!這怎麽可能?”

此人正是金陵城的頭一號人物,人稱“金陵王”的金三堂,城裏的人都叫他金三爺。

雷霆從未懼怕過什麽,這一刻他真的恐懼了。

他仿佛看到一座巨大的火山即將噴發,而自己也真的正坐在火山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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