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暢讀旗下)

第四章 2019-06-20 02:24 更新 | 10,108 字

金陵城並沒有亂,也沒因金陵王的死而有絲毫恐慌,隻是城中一半的人突然換上了黑白兩色的服裝,如同服喪。

金陵王的徒子徒孫和附庸民眾並沒有這麽多,隻是穿的人多了,其他的人穿著鮮豔的服裝自己也覺得太乍眼,便也跟著換裝了。

所謂入鄉隨俗吧。不單一般的市民,據說連幾大妓院裏的妓女也都素服接客了,許多扇朱漆的紅門也都塗上了墨汁,人們喝酒都不敢過量,以免紅頭漲臉,有幸災樂禍之嫌,城中堅決保持紅色的隻有兩處:

一是朱衣巷,二是賭館裏骰子上的數字。

城中唯一不知道金陵王的死訊,也沒發現這一變化的大概隻有一人了,那就是馬如龍。

他從地下逃出後,光溜溜跟一匹剛初生的小馬駒似的,他在馬房附近的一間空屋裏找到一套衣服,衣服上散發著刺鼻的馬糞的味道。

可能是圉夫喂馬時穿的,他也管不了這些了,胡亂套在身上,他嫌氣味太刺鼻,索性屏住了呼吸,趁著夜色的掩護,穿房越脊,一口氣溜回自己住的客棧,他知道自己這身裝束太過不雅,與平時風采翩翩,風流倜儻的馬三公子相差過於懸殊,沒敢從前門進入,而是像小偷似的從窗子溜回自己的房間。

他金陵城的名字就是馬三,人們都叫他馬三公子。

他換回自己的衣服後,把偷來的衣服揉成一團,扔到鄰近的一個屋頂上,這才開始呼吸。

卻又聞到自己身上的馬糞味,隻好開門出去,沒驚動任何人,自己到熱水房提了一大桶熱水,泡進水裏。

隨時都有熱水洗澡,這就是大把花銀子住高級客棧的便利。

一進到水裏,肚臍和浸水的皮膚又開始呼吸吐納了,而口鼻的呼吸則自動關閉。

他擴展胸膛,想嚐試同時用口鼻呼吸,卻屬枉然,仿佛口鼻已退化為簡單的裝飾門麵的器官。

他不再做這種徒勞的嚐試,也不去想其中的緣由,索性把頭也鑽進水裏,浴桶窄仄,他兩手抱膝,頭靠著膝蓋,蜷曲成一團,活脫脫一副胎兒模樣,整個人泡在水裏,居然還不到浴桶的一半。

“她是誰?為什麽要害我?”

他現在才有餘裕來想,短短的兩天,他仿佛已活過一個輪回,從一定意義上說,也確實是這樣。

而對其中種種匪夷所思的變化,他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一月前,就在那株繁茂的桃花樹下,他見到了那位神秘的女人,一身素雅,臉蒙黑紗,看樣子是在為丈夫守喪,隻差未自稱“未亡人”了。

他並未看到她的臉,但她身上似乎籠罩著一種悲壯肅穆之氣,令他肅然起敬,同時心中也油然而生同情之意。

她問明他身份後,便直接請他幫助做一件不可能的事,他說不上是受同情的還是好奇心所驅使,概然允諾。

對方說完下一步商談的時間和地點後,便掉頭離去。

地點就是金陵城烏衣巷的王丞相府,時間就是他跨入府門的時刻,她雖說是求他幫助,但語氣和神態卻像尊貴的女王對謙卑的臣仆下命令,馬如龍並不以為意,他知道求人是很艱難的事,求人還要保持自己的尊嚴更難。

所以他對她更增敬意,他如約而去,卻一腳踏進了陷阱,墜入了死地。

他忽然想起海盜船最底層那間喂養獅子、處理屍體的鐵籠子,兩者竟極為相似,隻是海盜船上的鐵籠子沒有上蓋,他當初沒掉進去一飽獅吻也實屬萬幸。

這次他沒有那麽幸運,但不幸之中卻又遇到了萬幸。

不過對這點他還是不敢完全肯定,他如同莊生夢蝶一樣,他不知道陷入陷阱,一直到現在隻是他在陷阱裏所做的夢,夢醒時將身在何處?

午時一過,雷霆就騎馬出了城,他向西騎了約有百裏,來到一座小山下,他把馬寄放在山腳下的一家小酒館裏,自己沿著陡峭的台階向山上走去。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了。

據他所知,那位從他手中買走五十顆霹靂雷火彈的神秘客人就在山上的梵音寺落腳。

這位客人的身份其實一點兒也不神秘,但說出來卻會令所有人肅然起敬,他就是峨嵋金頂寺的金頂上人。

上人俗家姓名已無人知曉了,據說他青年時本是一江湖遊俠,行的雖都是俠義之事,卻因手段過於毒辣惹來諸多非議,被稱為最嗜血也最冷血的遊俠。

中年後他不知何故,遁入定門。

成為峨嵋派的護法長老,十年後他又退出峨嵋派,在峨嵋金頂建起金頂寺,人們便稱他為金頂上人。

上人雖身居空門,卻不誦佛經,不持戒律,飲酒食肉過於常人,家都說他沒娶妻生子隻是他天性中不喜聲色,與佛門戒律無關,不然很難說金頂寺裏會不會有一堆小上人。

非議雖多,金頂上人依然是武林中最令人畏懼、也最受人尊敬的長者。

雷霆要去觸的,就是這樣一個人的黴頭。但他心裏並沒有太多的擔心,上人身上不管有多少缺點,俠義本色始終未曾改變,否則也不會得到武林各派的一致推重,隻要他把情況說明,上人是會原諒他的冒瀆行為的。

他登上山頂時,夜色已經昏暗了,幾隻烏鴉在寺院裏的兩棵樹上盤旋著,不時發出惹人心煩的聒噪聲。

“有人在嗎?”他高聲問道,忽然覺得這裏靜的出奇,烏鴉的聒噪聲益發加重了這種感覺。

他直感到,寺廟是空的,廟裏並沒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怎會驀然而生這種感覺,他在山腳下還向那家酒館的掌櫃打聽過,掌櫃的說,他昨天下午親眼看到上人提一隻木箱健步登上山去,今天上午還有一個小沙彌下來打了一葫蘆酒,言明是給上人打的。

他心裏有些忐忑了,上前敲敲大殿的門,無人應答。

他的心陡然間縮緊了,右手向腰間摸去,收回時手心裏已扣住了兩枚霹靂雷火彈。

他用左肩輕輕頂開大門,一陣冷風從門裏吹了過來,他借著昏暗的夜色看去,大殿上空寂無人。

沒有人,他敢確定這一點,如果裏麵有人,即使看不見,他也能聽見呼吸聲,梵音寺隻是座普通的佛家寺院,沒有一個是武林高手。

“是的,呼吸聲?”他恍然間明白了自己那種直感的由來,就在於他根本聽不到任何人的呼吸聲。

他晃燃火折,在大殿裏穿行一周,連巨大的佛像後也沒放過,隻是印證了自己的感覺是對的。

“和尚們都到哪兒去了?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在大殿上作晚課呀?”他疑惑著,卻又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感到寂靜的怪異。

以前他也來過幾次,也大多是這個時候趕到,所以在半山腰就能聽到和尚作晚課時清脆悠揚的梵唄聲。

他今天隻是心事重重,沒往這上想,到了院子裏才會產生那種奇怪的感覺。

“難道他們遇到了什麽意外?”他用力嗅了嗅,隻要晚風裏有絲毫血腥氣,他就不會嗅不到,清涼的晚風裏卻隻有各種山花混合在一起的甜香氣息。

他的警戒心放鬆下來,或許和尚們到山裏的什麽地方修行去了。

說不定是舉行什麽怪異的法事。凡夫俗子為名利錢財奔波忙碌,而無此煩憂的衲子羽士們卻也被佛菩薩和天尊折騰得團團轉,無論世間世外,做人都不易啊。

他把佛前的香燭點燃,左手端著燭台走出來,右手卻依然扣著那兩顆雷火彈。陰森森的大殿裏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和尚們做法事去了,上人哪去了?上人可從不攪和進這些事裏。”他心裏自問著,看著廊廡兩旁整潔的僧舍。

不知該向哪邊尋找。

他驀然間一怔,瞥見左麵一間僧舍內似乎有東西在來回晃動,好像是懸掛的什麽。

“屋子裏不會有鍾吧?況且鍾一擺動就會響的。”他心裏想著,邁步過去,打開房門,舉起燭台觀看,燭光照亮屋子的一瞬間,他卻險些坐倒在地,兩條腿好像變成了兩根麵條。

這是他所見過的最恐怖的場麵,屋子的橫梁上,懸掛著十二個人,十二個和尚。

第一個便是一臉白須的住持,最後-個則是未長胡子的小沙彌。

難怪沒找到他們,原來他們都在這裏懸梁自盡了,屋子的後窗開著,山風吹進來,他們的屍身便左右搖擺著。

雷霆不是沒見過世麵的人,血腥場麵也見得多了,凡是中了霹靂堂暗器的,大多是血肉橫飛,屍身狼藉,比刀砍劍刺恐怖多了。

但這種靜悄悄、不動聲色的屠殺場麵卻另有一種懾人心魂的魔力。

令他感到滲入骨髓的恐懼。

有一瞬間,他幾乎失控,想把手中的雷火彈打出,不管打向哪裏,隻要能打破這該死的靜默的恐懼就行。

他沒有嚐試把這些人解救下來,從這些人屍身的僵硬程度看,他們已死去多時了,同時他聞到了刺鼻的尿屎氣味,那是人死後的排泄物發出的。

他也沒上前去驗屍,他們是被人勒死後懸掛上去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沒有什麽事,更沒有什麽人能令他們約定好同時懸梁自盡,佛菩薩也不能!人總是惜命的。

“這是誰幹的?把一座廟裏的人都從從容容勒死後,又從從容容懸到梁上,居然還長幼有序。這是怎樣瘋狂而又歹毒的凶手啊!”

從屍體衣服的整齊看,凶手行凶時從容到了極點,沒有任何撕打反抗的痕跡。

但死者的臉上卻都永駐著恐懼至極的表情,眼睛也都沒有閉上。或許凶手還很欣賞自己手法之高超,但雷霆卻從中感到了超乎冷酷之上的冷漠,在凶手眼裏,這些人的生命沒有絲毫價值,如同小孩玩弄的泥偶,可以毫不吝惜地毀掉。

這種對生命的漠視遠比冷酷更為可怕,凶手以為他是誰?是造物主嗎?在玩天生天殺的遊戲嗎?

憤怒戰勝了恐懼,他的手不再抖,兩腿又如石頭般堅硬,他甚至希望凶手能從黑暗中跳出來,和他決一死戰。

“上人?”他此時才想起自己來是為什麽了,“不會是他幹的吧?”他心裏幾乎認定了。

能勒死這十二個不會武功的和尚,武林中大有人在。

但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不會超過十個人,而金頂上人的武功又恰好在前十名裏沉浮著,前十名裏以冷血著稱的卻隻有兩三個。

更主要的是他就住在這裏。

即便凶手真是金頂上人,他也無所畏懼了。

看到如此醜惡的行為,就是麵對天神,他也敢放手一搏!

但他猜錯了,凶手並不是金頂上人他在右邊的一間僧舍內找到了金頂上人,已經死了,也和那些和尚一樣,被懸在梁上。

長滿黑毛的兩腿在夜風吹拂下來回搖蕩,旁邊桌子上還放著一個已經空了的酒葫蘆。

“上人死了。這怎麽可能?

他不是恐懼,而是震驚了。

驚得目瞪口呆。

金頂上人早年時性烈如火,殺人如麻。

武功也很繁雜,但那時他已被公認為第一流的高手。

中年以後他釋躁平矜,專攻掌法。

一套峨嵋金頂綿掌打得出神入化,已臻化境。

此時的他被譽為海內三大絕頂高手之一。後來崆峒淩峰異軍突起,搶占了第三位武學宗師的地位,把他擠出了前三,但他的名次卻從未出過前十。

其實位次的排序也是有多方麵原因的,除三大宗師略高一等外,能排進前十的也幾乎都是絕頂高手。

這些人分出優劣已屬勉強,若要分出勝負幾乎不可能,金頂上人即便遇到三大宗師,取勝固然不能,自保卻是綽綽有餘,絕不會有性命之虞。

“難道真的有凶神惡煞?”雷霆額頭沁出冷汗,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如此輕易取走金頂上人的性命。

金頂上人的死相和那些和尚一樣,衣飾整潔,房間內也沒有任何打鬥跡象,若從表麵上看,倒真是一時想不開懸梁自盡,但他知道不會,那十二個和尚還有可能,金頂上人卻絕對不會。

尤其是這些人臉上恐怖至極的表情和不肯合上的雙眼已完全否定了自盡的可能。

“上人究竟遇到了什麽?是什麽能令他如此恐懼,以致毫無反抗地任人勒死了?”

雷霆把金頂上人解下來,平放在床上,又撫平他的雙眼。

孰料一抹之下,手上竟沾了幾根眉毛。

“毒!這是什麽毒?能令死者的眉毛都脫落了?”他大吃一驚,又扒開死者的眼睛,仔細看著,卻沒有絲毫中毒跡象,隻是手上又多了幾根眉毛。

他忽然覺得不對,手觸到的好像不是人的皮膚,哪怕是死人的皮膚。

他用力揉搓一下死者的眉頭。

眉毛竟然全部脫落下來,他又發現一處可疑的地方,雙手按下去,用力一提,竟把死者的鼻子揭掉一半,但下麵還是一個完整的鼻子,醜陋的扁塌的酒糟鼻。

“假的!金頂上人是假的!”他腦子裏嗡嗡一聲轟鳴,好像他往自己腦子裏扔了一顆雷火彈,一時間他真如萬丈高樓失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身上冷汗如漿,從無數個汗毛孔中汩汩流出。

“完了,我受騙了!”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清醒過來,卻依然處於虛脫狀態,事情已經很明顯了,有人用易容假扮的金頂上人從他手裏買走五十顆霹靂雷火彈,殺死金陵王和錢若甫的兩顆一定出自其中。

那人預料到雷霆一定會查證此事,便把假的金頂上人和廟裏的和尚殺掉滅口,線索到此也就徹底斷了。

他真想就此躺在地上,永遠不再起來,派出去查證其他人的鐵定要空手而返了。

他最後也隻能空著兩手去見金五倫,並依約割下自己的人頭。他無法拿自己也不知道其姓名和身份的騙子來塞責。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一件事了,回家。為自己料理後事。

“娘,你說的他是真的從裏麵逃出來了還是成了神仙飛走了?

“飛到天上變成了星星,我猜他一定是牛郎星下凡吧。”少女仰望著滿天繁星,依偎在母親懷裏,喃喃說著。

“星兒,你還在想著他?”中年女人歎了口氣。

“你,你別笑話我。

“可我真是頭一次感到,想一個人原來也能這麽幸福。

“哪怕你根本得不到他,甚至再也看不到他,隻是在心裏想著。”

中年女人身子一顫,眼中流出淚來,魔障,真是魔障!

二十年前,她也是女兒這般年紀,見到了那個人。

一見過後,她也是瘋魔似地想他、愛他。

後來他成了自己的丈夫,女兒的父親,同時卻也陷進了巨大的災難中。

而今女兒也像自己當初一樣,命運的輪回竟然如此準確而又怪異。

不過災難不會再次輪回了,因為她們根本逃不過這一次滅頂的災難。

“娘,你常說生我的時候夢見自己吞了一顆墜落的星星,所以才給我起名天星,那你吞下的會不會是織女星呀?”

“星兒,不要胡思亂想了,早點兒睡吧。”中年女人不忍說破女兒的幻想,或許讓她一直活在甜蜜的幻想中更好,至少能免除無限的恐怖與痛苦。

“娘,我還要再坐一會兒,您去睡吧。”少女依然仰望著天空,找尋著牛郎星和織女星的位置。

“牛郎織女隔河相望,一年隻能有一次七夕相會,我原以為他們不知有多麽痛苦,現在才明白他們還是幸福的。

“即便沒有一年一度的鵲橋會,他們也是幸福的,因為他們真的相愛。”

少女冥想著,俏臉上沉醉的神情好像春天夜裏綻放的一朵鮮花。

一個迷霧般的影子從遠處飄過來,在竹林和豐草間時隱時現。

少女臉上的神情並沒變,眼睛卻瞪圓了,她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顆在地麵上跳擲的流星。

“你在等我?”那影子停下來問道。

“我在看星星。”少女平靜地說,一股巨大的喜悅充塞她心胸,兩顆黑寶石般的眼睛濕潤了,長長的睫毛忽閃著,上麵還掛著幾滴淚珠,“隻是我一直在等你,從你離去以後,沒想到你真的會回來。”

“我當然會回來。

“你是不是期望我被你們惡擺了一道,就像嚇破了膽的兔子似的。

“逃得遠遠的,再不敢回來?”馬如龍壓低聲音怒道。

“不,我一直期盼你回來。”

“期盼?期盼什麽?你知道我回來要做什麽嗎?”馬如龍惡狠狠地說,同時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狠一點,再狠一些。

別忘了他們是怎麽整治你的。

但他發現,麵對著滿天星光下這張天使般的容顏,自己的衝天怒火就像太陽照射下的雪人似的,正慢慢消融。

“你回來就好。做什麽都好。”少女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他臉上,臉上依然是甜蜜的笑容。

馬如龍心中戒意陡生,他向四處望望,並無人影,心中暗忖:

她又在耍什麽花招,難道這裏還有更厲害的機關?他們還有更毒辣的手段?如果少女見到他唬得花容失色,拔腿便逃,甚至大呼救命,那才是他想象中應該有的反應。

然而少女不但穩坐釣魚台,還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他看,似乎在等著他自己再次跳入陷阱,少女近在咫尺,伸手可捉,他卻不敢貿然展開報複行動。

他擔心的並沒錯,這裏是有更大的陷阱在等著他,但不是任何人工能設計製造出來的,而是人性本身的陷阱,而他已經陷進一隻腳了。

“我知道你會回來,會來找我算賬。

“我說過,隻要你能從裏麵逃出來,我任憑你怎樣擺布。

“現在我就在這裏,我不會反抗,聽憑你怎樣擺布。”

“你以為你絕不反抗我就會罷手嗎?

“我承認耍賴是女人更是女孩子的特權,但對我沒用。”

“我沒耍賴呀?我是在履約。”少女站了起來,微感詫異地說,“我說過了任憑你擺布,當然不會反抗,你希望我反抗嗎?”

馬如龍歎了口氣,說不出話來,麵對這樣的對手,他真的無計可施。

他很想轉身走開,卻又不甘心。

“要是我必須反抗你才能下得了手,那你告訴我,要我怎樣反抗?”

“你知道我想做什麽嗎?”

“不知道。我說過了,隨便你怎樣。”

“我倒也不想怎樣。

“隻想讓你們也嚐嚐我身受的。

“把你們也扔到下麵的鐵籠子裏,把蓋子合上,再往裏麵灌足水,一滴也不會少。”馬如龍又凶狠起來。

“好啊,現在嗎?”少女秀眉一挑,邁步欲行。

“你到哪裏去?”馬如龍忽然有些慌了。

“你怕我跑了嗎?這是你的腰帶,你可以把我綁起來提在手上。”少女笑著,從袖子裏掏出一條腰帶。

“這是我的?你還留著?”馬如龍皺眉問道。

“當然。我知道你還會用上它,你不是喜歡用它綁我嗎?”少女把腰帶遞了過來。

“我喜歡?”馬如龍叫了起來,“我可沒有用腰帶綁女孩子的毛病,我那是被逼無奈。”

“你以前沒綁過別的女孩子?”

“當然沒有。我又不是變態的瘋子。怎會有這毛病?”

“哦,我看你那一手嫻熟無比,還以為你經常練哪,這麽說你隻綁過我?”

“喂,你能不能不提這事兒?”馬如龍冒起火來,這件事是他自以為進入江湖後唯一一件汗顏的事兒,偏巧對方死抓住不放。

“好。你說不提就不提。

“那我提什麽哪?提我把你害得怎樣慘,好激起你的深仇大恨。

“這樣你就能下得了手了是嗎?”

“這也不用提。我自己知道。永遠也忘不了。”馬如龍又叫了起來,頭有些痛心也在發虛,對方放棄了反抗,把處置權都交到他手上,他卻感到自己反而是被控製住了。他根本做不了任何事,而被什麽控製著根本不知道。

“那好。開始行動吧。

“你需要喝點兒什麽嗎?

“女兒紅、竹葉青、燒刀子我家裏都有。”

“你……你敢譏笑我沒膽量嗎?”馬如龍的臉驀然間充滿了血,倒真像喝了二斤燒刀子。

“譏笑?我怎會譏笑你哪?”少女有些委屈。

更感到意外。

“我說錯了什麽話嗎?我年紀還小,不大會說話,要是說錯了什麽,你多擔待我些好嗎?”

馬如龍直感啼笑皆非,腦子裏也亂成一團,王府依然風雅絕倫,滿天星光下的花園裏暗香浮動,美人朦朧,渾似天上的仙境。

隻是多了自己這個貿然闖入的俗人,他不知道是不是這種特定的環境控製住了自己,他隻知道,自己真是沒膽量沒勇氣也沒心思報複什麽了。

“我服了你了,大小姐。你害我害的有理,整我整的還不夠慘,你還可以繼續害我整我。

“可是我求你件事,隻有一件,你能告訴我是為什麽嗎?”馬如龍絕望地叫道。

“我來告訴你吧。”一個聲音在少女身後十幾米處響起。

“娘……”

“是你!”

少女和馬如龍同時喊了出來,馬如龍繼續道:

“就是你,一個月前騙了我,並在這裏設好陷阱害我。”

他認出來了。

這個女人正是一月前在桃花樹下的那個蒙麵女人,他當時雖沒看到她的臉,但其體態、風韻和聲音卻給他留下極深印象。

在他印象中,對方應是位二十五六歲的少婦,而今才看到,原來是位年近四旬的中年女人,隻是輕盈的體態依然宛若少女,若不是歲月過早在她臉上留下太深的印記,怎麽看也不會是三旬開外的人。

“是我。這一切都是我策劃的,與小女無關。”中年女人坦然承認,並緩步走過來。

“娘,我說過他一定會回來的,你看到了吧。”少女迎過去,抓著母親的手,興奮地說。

中年女人拍拍女兒的手,也嫣然笑了,一笑中依然風情無限,“馬公子,我並沒騙你,隻是沒預先告訴你這些。”

“你當然不會告訴我。”馬如龍冷哼道:

“你處心積慮地害我,又怎會預先把你們的歹毒手段告訴我。”

“馬公子,你這樣說可不公平。”

“怎麽不公平,你敢說你們沒有害我?”

“當然敢。我們是沒害你,至少不是有心害你。

“我當初找你的時候就說請你做一件不可能的事,你掉到裏麵的時候小女也和你說過,這是個試驗。

“你能說這不是件不可能的事嗎?

“不可能有人從裏麵逃出來。”

馬如龍不禁語塞,他是沒預先問明白對方請他做什麽事,隻說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後來那少女也一再言明,與他無怨無仇,隻是做個試驗。

從對方手段上看,不但是害他,而且歹毒無比,但從另一方麵看,對方又占盡道理,怪隻怪他自己沒先問清楚。

“你們把我關在下麵也就罷了,為什麽還要往裏麵灌水?

“有這麽做實驗的嗎?”

“這是這個試驗的最重要的地方,必須這樣做,否則就毫無意義了。”

“可是你們做試驗時沒想過嗎?

“我幾乎沒有可能從裏麵逃出來,你們不是存心要把我置於死地嗎?”

“沒錯。這個試驗成功的唯一可能就是把你置於死地,激發你全部的潛力,才能有後生的可能。

“其實連告訴你這是個試驗都是錯的。”中年女人冷靜而又傲然地說,依然是一副尊貴的女王的神態。

“有道理,真是太有道理了。你們害人都害出哲理來了。馬如龍憤激地說。

“要做不可能的事,就要有毅力攀登常人難以想象的高峰,有耐力承受常人難以忍受的折磨,更要有膽量去承擔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風險,你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你成功了。你也沒給自己‘專做不可能的事’的金字招牌抹黑,而是為它增添了光彩。”

馬如龍聽著,感覺自己就像一名忠實的臣仆在恭聆女王陛下宣讀嘉獎慰勉的詔書似的,隻是結尾少了一句慣用的“朕甚嘉焉”。

“你也未免太瞧得起我了。”他苦笑道,看著對方理直氣壯,高高在上的姿態,他甚至懷疑,理虧的是不是自己,自己是否做的還不夠好,自己是不是應該上前跪倒謝恩。

“你如果認為我存心要害你,把你淹死在裏麵,那也錯了。”

“這怎麽會錯?如果你認為下麵灌足水後淹不死人,你自己可以去試試。”

“我當然不行,如果我行的話就不會找你來做這事了。

“但你可以,因為你是馬如龍。”

“可我根本不是馬如龍。”馬如龍話出口後才知道說錯了,掩口不及。

“我知道你不是馬如龍,但你現在就是馬如龍,名字不過是個符號。

“我知道你現在用的名字是馬三,以前你也用過許多名字。

“但‘專做不可能的事’的卻隻能是馬如龍。”

“你調查過我?”馬如龍吃了一驚。

“不經過周密的調查,怎能請你來做這樁決定我們一家生死存亡的實驗?

“而且我還知道下麵雖是死地、絕地。

“但你卻能在水中堅持三天。

“所以我已決定,如果你自己無法從下麵逃出來,到三天的時候,我會抽幹裏麵的水,打開機關,你還是可以從裏麵毫發無損地出來。”

“你怎會知道我能在水中堅持三天?”馬如龍心頭一跳,這事除了師傅外沒人知道,而師傅離群索居,更不是一個多嘴的人。

但這事倒讓他相信了對方確無存心殺害他的用意,那輪勁弩狂射和八筒暴雨裏花針也確實隻是請君入甕的必要手段。

盡管他覺得對方還是做的太過分了,心中的仇恨卻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消融了。

“我知道的遠比你想象得到的還要多。”中年女人微微一笑,賣了個關子,“誤會我已經解釋清楚了,還要祝賀成功地做了這件不可能的事。

“雖然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你是怎樣做到的,但過程並不重要,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歡迎你回來,繼續做以後的事?”

“繼續?”馬如龍嚇了一跳,“還繼續什麽?

“你還要再害我一次嗎?”

“我說過這隻是個試驗,是我要請你做的事的第一步,而不是全部。

“你如果還堅持認為我們害了你,你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報複我們,我們絕不反抗。

“如果你真是嚇破了膽,不敢再冒任何風險,你可以退出,這絕不會影響你的聲譽。”

“算了,我還不至於這麽沒出息,向孤女寡母施展報複。”馬如龍垂頭喪氣地說,“你也不用激我,我對後麵的什麽事沒興趣,恕不奉陪了。”他乘興而來,卻敗興而歸,心裏卻是說不出的懊喪。

“馬……馬如龍,你要走了嗎?”一直沒開口的少女說。

“是的。你還有事嗎?”

“這是你的腰帶,你留下的衣服我也給你洗幹淨、熨燙好了,我叫人送來,你帶走吧。”

“還有你未完成的允諾,也一起帶走吧。”

中年女人冷冰冰地說。

“我隻答應幫你做一件不可能的事,卻沒答應幫你做許多事,所以我的允諾已經完成了。”馬如龍洋洋得意地說,在舌戰中第一次抓住對方痛腳,占了上風。“現在反而你們欠我一個允諾。”

“什麽允諾?”母女二人同時問道。

“你們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總是擺了我一道兒,我贏了。

“你們也都允諾我可以隨意擺布你們,我現在還想不出對你們劃什麽道兒,但總歸是你們欠我的。”

“這筆賬我們認,你也隨時可以來收,我們不會逃避的。”中年女人漠然道,“不過你最好現在就把這筆賬結了,過一個月後你想收也不可能了。”

“這筆賬還有時效限製嗎?”馬如龍譏笑道。

“什麽賬都是有時效的,人死債消,除非你和閻王爺交情夠厚,能在下麵找到我們。”

“什麽?”馬如龍仿佛當頭挨了一棒,旋即眼珠滴溜溜亂轉,“你又想什麽花招騙我?你們又不是先知,怎會預知自己的死期?”

“因為多少年前已有人在我們體內種下了生死符,還有一個月,生死符就到期了。”

“生死符?”

“就是決定你生還是死的符法。”

“娘,您別說了。”少女忽然抓住母親的手臂,麵色恐慌。

“不是娘要說,是他問的。”中年女人苦笑道。

“馬如龍,你別再問了,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少女聲音發顫地說,好像凶魔會隨時從天而降的。

“原來如此,幸虧我多問了一嘴,否則可虧大了。”馬如龍哈哈一笑,轉身席地坐了下來,“我現在就要收賬了,你們有意見嗎?”

“馬如龍,你不想活了,趕緊滾!”少女忽然暴怒起來,手裏若有棍子,就要向外轟了。

“衝你這句話,我還要多收幾分利息。”馬如龍微微一笑,“夫人、小姐,坐下來說話好嗎?

“咱們這筆賬收起來會很麻煩,沒個一年半載的收不幹淨。

“有好酒就請叫人送來一壇。

“我平生第一次當上債主,這滋味可得慢慢享受,要是有人想斷我的財路,他就是我的生死對頭。”

“馬如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你是在找死!”少女流出淚來,彎著腰慢慢坐了下來,她不是想坐,而是站不住了。

“如果有人肯為我的生死而流淚,那就值得我為她去死!”馬如龍平靜地說,心裏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激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