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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019-06-20 02:24 更新 | 9,767 字

金五倫聽完雷霆的敘述後,卻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雷霆卻好像卸去了重責似的,渾身輕鬆,他啜飲著手上水晶杯裏冰鎮過的葡萄美酒,眼睛卻巡視著金三堂生前收集的古玩字畫。

他對這些毫無興趣,隻是眼睛睜著,就必須看點什麽,而無論看什麽,他也不願看金五倫那張好像一夜裏衰老了十年的臉,一看到他就覺得自己就是殺人凶手。

他對自己注定的結局已經坦然視之了,不論自己有多大罪責,一死總足以補償了。

當然他可以不死,隻要把金五倫要求的客人名單給他,就可以從容脫身了,但要這樣做他得先親手拎著錘子,把府門前那塊金字匾額砸了。

另外,他也可以不認這筆賬,與金家對抗,這也不難,隻要把霹靂堂遷出金陵就行,在金陵城內,沒有什麽人,什麽幫派能鬥得過金家,但這和宣布霹靂堂退出江湖無異。

“那個假的金頂上人你以前見過嗎?”金五倫忽然問道。

“沒有。我敢說各門各派中絕沒有他這號人物。”

“所以想查出後麵的主謀已不可能了?”

雷霆點點頭,冰鎮過的波斯葡萄美酒不但堪稱極品,他想起一個酒壇名家對此下的評價:

那不是享受,而是享受中的極致,他如今對這句評語心服口服。

“但我至少知道大哥和老錢為什麽遇難了,他們和那些人一樣,隻是被滅口了。”

“滅口?”

“是的。那天那個假的金頂上人到老錢的銀莊存銀子,老錢認識金頂上人,便派人通知我大哥。

“你也知道,大哥對到金陵城的武林人物是一定要盡地主之誼的。

“中午時,大哥和老錢便請那個假的金頂上人喝酒。

“一定是我大哥和老錢看出了什麽破綻,又被對方察覺了。

“第二天便橫遭慘禍,當天下午假金頂上人和梵音寺的和尚也被一起滅口了。”

“既然要滅口,為什麽不把我一起滅掉?”

“也許是無此必要吧。

“上一次你見到金頂上人時,還隻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這麽多年了,你對上人的相貌聲音也記不住多少,對他細節性的事更不知道。

“所以凶手認定你看不出什麽破綻,也就沒必要冒險對你動手了。”

“為什麽要用霹靂雷火彈呢?凶手在梵音寺可是連刀劍都沒用呀?”

“當然是要挑起你我兩家的爭端,在金陵城內拚個你死我活。

“也說不定凶手對雷火彈還不熟悉,先扔兩顆練練手法,大哥和老錢正好成了靶子。”金五倫苦笑起來,笑得比哭更讓人難受。

“五爺,金三爺那天請金頂上人喝酒後,沒對你說過什麽嗎?”

“沒有。”金五倫搖搖頭,“他一個字都沒提,這事還是昨天老王對我說的,我才知道。”

“老王?‘金陵第一家’的王老板?

“是他。你也知道他和老錢都是我大哥的門生。

“大哥為人雖然慷慨豪爽,卻從不單獨和門生喝酒,以免有對某個門生特別厚愛之嫌,所以我疑心大哥是和老錢商量什麽機密大事。

“在老王那裏比較安全,他倆究竟商談什麽老王也不知道,便告訴我了大哥和老錢在那裏請金頂上人喝酒的事。”

“三爺如果懷疑什麽,怎會不對你說?你可是他最信任的人。”

“大哥的為人我最清楚,沒有十分把握的事他是不會說出口的,尤其是關係到如此重要的武林人物。”

“這樣看來確屬滅口無疑了,凶手作得也真絕,一點線索也沒留下。”雷霆頹然仰靠在椅背上,水晶杯已經空了。

“不,他還是留下很重要的線索。”

“什麽線索?”

“你不是說過嗎?凶手在梵音寺殺人的手法說明他的武功是排名前十的。

“我雖沒親眼見到,卻相信你的判斷,況且此人敢指使他人假扮最難惹的金頂上人,這也說明他的武功位次都和金頂上人差不多,並不怕上人日後報複他。

“所以凶手一定就在海內十大高手之內。”

“這一點我已想過無數遍了。”雷霆抓起鎮在一個鐵桶裏的冰塊中的葡萄酒瓶,慢慢往水晶杯裏倒,“海內排名前十的高手中,三大宗師可以排除了,本來崆峒淩峰最有可能,但他已經死了,另兩位高人絕對不會染指這等事。

“少林方丈、武當掌教和丐幫幫主依序坐定四五六三把交椅,這三人也絕不可能,剩下的隻有四位了。

“老實說,這四人中唯一可能做這事的倒真是金頂上人,可這個上人又是假的,其他三人我看不出有任何可能性。”

“這事不能從這些人平時的聲名來判斷”。

金五倫沉吟道:

“凶手指使他人假冒金頂上人,正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真麵目。

“凶手本來的意圖是要把一切罪過都轉嫁到金頂上人身上,後來不知哪裏出了差錯,又轉頭把知情人全部滅口。

“他雖然把線索切斷了,卻也為我們排除了上人的嫌疑。

“所以現在隻有三個人有可能了。”

“凶手在十大高手之內也不過是我的一種感覺,並不一定準確。”

“可我們現在僅有的就是這條線索了。不管怎樣都隻能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了。”金五倫歎了口氣。

“我們還有一條線索,江湖中易容高手並不多,尤其能唯妙唯肖到那種程度的,也是屈指可數。

“而且這人和金頂上人一定非常熟悉,如果僅依靠畫像是不可能如此精妙的。”

“凶手不會忽略這一點的,如果有這樣一位易容高手,也一定被滅口了。”

“那就查這幾天被害的易容高手,凶手殺得人多了,總會漏出馬腳的。”

“對。”金五倫眼睛一定,“我們下一步就查三大高手和被害的易容名家,梵音寺還也還要再次清查。

“我不信凶手能從地下鑽出來,又從天上飛走了。

“他隻要上山下山,總會有人看見。”

“馬公子,歡迎你繼續加入。

“不過等我說完此事的端末後,你還是可以選擇退出。

“我們真的不會怪你,畢竟此事的凶險和難度超乎想象之上。”

內堂中燭火通明,宴陳水陸。

中年女人坐在主人位子上,馬如龍坐賓席相對,少女打橫坐在母親旁邊相陪,中年女人手舉一杯斟得滿滿的女兒紅,對馬如龍說道。

“我不會退出的,除非我把賬都收清了。”馬如龍端起酒杯回應主人,喝了一大口。

“馬公子,我是在和你說正經事。

“切不可等閑視之,更不可玩笑視之,你多送條性命對我們毫無益處。”中年女人放下酒杯,正色道。

“夫人,在下絕非狂妄自大之輩,更不敢輕視夫人的話。”馬如龍也正色道,“但事情就算有天來大,也隻是件事而已,力盡人事去做就是了,何必逆料不可預知的成敗得失呢?”

“馬公子是學道出身吧?”中年女人微笑道。

“家師非禪非道也非儒,倒也都有一些。”

“尊師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宗師,才能有你這樣的高徒,不知是哪一位?”

“家師的名號在下不敢說出,以免給他老人家臉上抹黑。”

“抹黑?有這樣的高徒,就算天王老子也會感到臉上有光。”

“夫人不是想捧殺我吧。”馬如龍截住話頭道,他聽過許多江湖中對他的誇大渲染之詞,每次聽到卻掩耳而逃,身上的雞皮疙瘩足有黃豆粒大。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中年女人又嫣然一笑,燭光中看去,依然有傾城的風情。

“不過你的名字都諱莫如深,更不要說尊師的名諱了。

“算我多此一問了,自罰一杯。”說完,她真的把一大杯女兒紅一飲而盡。

“夫人……”馬如龍一驚想勸阻又不好開口,他喝得出來,這是十八年陳的女兒紅,喝多了能醉死人的。

“你放心吧,我娘喝這東西就跟白開水似的,一壇子喝下去也沒事,倒是你自己小心些了。”一直沒開口的少女冷冷道。

自馬如龍決定留下後,她就是這種冷冰冰的臉色,她的目光也直視著前麵,既不看母親,也不看馬如龍,仿佛是個局外人。

“馬公子莫見笑,小女被先夫嬌縱慣了,養成了沒大沒小,沒裏沒外的性子。”中年女人尷尬地一笑。

“哪裏,倒是在下不知夫人海量,故爾失態了。

“在下量淺,所賜不敢多領,僅此一杯足矣。”馬如龍舉杯笑道,隻喝了一口,沒有依禮節幹杯。

少女眼角一瞥之中露出讚許之色,臉上神情依然不變,對桌上的酒菜更是碰也不碰。

中年女人也不再勸酒,幾乎一口氣把事情的來由去脈說了出來。

原來這家人還真是王羲之的嫡係後代,祖上也就居住在這座府邸裏,東晉滅亡後,江南經曆宋齊梁陳四個朝代,王家依然是江南世家之首。

中間又出了一位名位烜赫的人物,就是南梁時的大將王僧辯。

王僧辯的事《梁史》中有詳細記載,但世人大多不知的是王僧辯乃是達摩祖師在中土收的第一個弟子,也是唯一一位親傳俗家弟子。

達摩祖師從天竺至中土,原擬在崇尚佛法,建寺無數的江南梁國傳揚佛法。

但他與佞佛的梁武帝蕭衍幾番晤談,卻對不上因緣。

當時王僧辯身為貴胄子弟,在達摩左右陪侍,他也乘機將平時心中所疑向祖師一一叩問。

達摩祖師很喜愛他,妙闡禪法,為他盡釋所疑,王僧辯拜服得五體投地,願出家入祖師門牆。

達摩祖師看出他乃是富貴中人,又身肩梁國存亡重責,沒允其所請,卻也傳授他一些內功心法和武功,隨後便一葦渡江,駐錫少林,開創中國禪宗一派。

王僧辯後來出將入相,戰功彪炳史冊,正是得益於達摩祖師親傳的無上心法和諸般武功,隻因未入祖師門牆,便不敢以祖師弟子自居,也從不與少林聯譜敘宗。

但王家卻自此始才代代修習武功,梁國滅亡後,王家也走入式微,遷徙各地,進入了江湖,又成為武林一大世家。

中年女人姓謝,閨名玉嬌,但是否出自東晉時的謝家已無從考究,謝家也是江南武林望族,因心慕當年王謝風流,便與王家結通家之好,世相往來。

大約一百多年前,王家又遷回金陵,在烏衣巷舊址重新建起府邸,落葉歸根,謝家卻因宗族支係繁多,跟重難移,沒和王家一同遷回,整條烏衣巷便都成了王府。

謝玉嬌的丈夫,也就是少女的父親王鯤也是當時武林中後起的才俊之士,兩人二十年前一見鍾情,半年後謝玉嬌便嫁入王家。

兩人婚後恩愛異常,第二年便生下女兒天星,孰料一月過後,變故突起,災難降臨。

“所以我根本不是什麽天星,就是顆災星。”聽到這裏時,少女忽然冷冷說了一句,轉身離席而去。

“這事兒也是趕巧了。”謝玉嬌苦笑著歎道,自己又把一大杯酒喝了進去,可她偏生千杯不醉,真不知何以解憂。

馬如龍發現,謝玉嬌嫣然展笑時,臉上細微可見的一條條皺紋便奇異地抹平了,容顏煥發,如同二十左右的少婦。

當她苦笑時,臉上的皺紋加深,竟如五十歲上下的人,他怎樣也想不明白,跨度如此廣闊的人生竟會奇異地聚集在一個人的臉上。

謝玉嬌又接著講下去,天星滿月後,他們和孩子都得了一場怪病,身上冷熱不定,好像患了虐疾,但延醫診治卻查不出任何病症,也沒有任何中毒跡象。

十天後,病症自動消失,夫婦正在歡喜之際,洗浴時卻發現對方背上都多了一行數字,前麵是他們出生時的年日時辰,後麵卻是第二年的中秋月圓夜子時。

夫婦倆駭然莫名,這兩個日期數字是肉色的,細若遊絲,若隱若現,非仔細辨認不能看清,也正因如此,才使他們心懷莫大的恐懼,它們既不是寫上去的,也不是刻出來的,而是肉裏長出來的。

前一個數字是他們出生時的時辰,後一個數字他們也隱約猜到了是什麽。

他們滿懷愁緒地給孩子換衣服時發現,孩子的後背上居然也和他們一樣,當天晚上,王鯤到書房取東西,卻發現桌案上放著一封信,封皮隻寫著王鯤親啟四字。

裏麵隻有三包藥粉和一張字條,上麵也隻有六個字:

信則有,誠則靈。

夫妻二人又陷入迷惑中,不知這是什麽意思,這分明是人們對信奉鬼魂巫術的習慣說法,三包藥粉又是何意?

與他們三人後背上的奇怪日期又有何關連。

他們夫妻本都是豁達明智之人,對鬼魂之說並不相信。

然而產前一天,謝玉嬌夢見一顆星星落入自己口中,直下入腹,隨後便在兩個多時辰劇烈陣痛中產下一女。

剛剛滿月卻又發生了這件匪夷所思的事,二人都不禁毛骨悚然,覺得冥冥中似乎真有神祇在主宰著世間的一切。

盡管疑神疑鬼,他們並沒向外人提起,每天晚上,對著那張“信則有,誠則靈”的字條苦苦思索,好像禪僧苦參玄機一樣,那三包藥粉也小心收藏起來。

是誰?讓他們信什麽?又對什麽誠?他們卻一點頭緒也摸不著。

“如果這是上天的懲罰,我們也隻有接受。”一個月後,王鯤平靜下來,放棄了苦思冥想。

把那張字條在燭火上燒掉了。

好像真有神靈一樣,兩人上床睡覺時發現,後背上奇怪的日期消失了,再去看孩子,後背上的日期也沒有了,皮膚柔嫩光滑,似乎上麵從來就沒有過什麽。

他們並沒有如釋重負,而是陷入更大的恐慌之中,他們即便不信也明白了,確實是有,不管那是神是魔是人抑或是其他什麽東西,一定是有。

第二天晚上,孩子的奶媽死在澡盆裏,背上赫然印著一組日期,血紅欲滴。

謝玉嬌親自查看一遍,沒有任何傷痕,也沒查出任何病症,更沒有絲毫中毒的跡象,仿佛生命走到了終點,就自動突然間停下來似的。

三天後,王府的管家死在自己的床上。

又隔三天,一個老家人正在劈柴之時,一頭栽倒,直挺挺死去,同樣的毫無預兆,也毫無痛苦的猝死。

同樣的日期,這三人出生時年月日時王鯤夫婦並不知曉,但他們死時的時辰卻是分毫不爽。

王鯤慌了心神,他為三人編了個能取信於人的死因,把此事掩蓋過去。

然後他和謝玉嬌找尋各種借口,查驗府中上下所有男女眷口,鬆了一口氣,再無別人後背上有這種奇怪的要人命的“生死符”。

“這可真是生死符,標記著一個人的生和死的日期,倒像是閻王爺的生死薄。”聽到這裏,馬如龍不禁苦笑出聲道,他一邊聽也在一邊苦苦思索,卻也隻能咄咄稱奇而已。

“閻王是不必信則有,誠則靈的。”謝玉嬌也苦笑道,“不信也是有,怎樣誠也未必靈。”

“所以一定還是什麽人在搞鬼,隻是這種能決定人生死的符法卻從未聽說過。”馬如龍所學偏近於道家流派,對符籙法水咒禁之類並不陌生。

我們也一直是這樣想,但這種事絕非人力所能為啊。

謝玉嬌喟歎道,又接著講下去。

王鯤夫婦又陷入苦苦的思索中,死了三個人,每人之間相隔三天,這似乎在暗示什麽?

再聯係上那三包藥粉,他們明白了,這一切都在向他們暗示:

神靈要他們三個人,三條性命!死去的三個人不過是個警告,預示著他們將來也會這樣死去。

一年多過去,卻再無其他變故,“神靈”事件慢慢地就淡下來,嬰兒成長的每一天都給初為父母的他們帶來無窮歡樂,恐懼的陰影也就退回到了陰暗的角落裏,隻是常在午夜夢回裏令他們心悸發抖。

第二年七月十五日月圓夜,那怪異的生死符又在三人背上出現。

這一次他們沒感到太大的恐慌,王鯤不動聲色地料理好家事,寫了長長的詳細的遺囑放在書房的桌案上,中秋節的夜晚夫妻二人抱著孩子在庭院裏對飲賞月,靜待子夜的來臨,亥時將盡,王鯤把藥粉拿出,摻入酒中,兩人默默對視片刻,還是喝了下去。

謝玉嬌把第三包藥粉摻進一杯牛奶裏,哄孩子喝了下去。

子時在兩個人幾乎停止了心跳的靜默中慢慢過去了,這種漫長而又近乎死寂的恐懼對他們而言,如同被人穿在鐵釺子上,架在火上用文火烤著。

倒是孩子在母親懷中睡熟了,對籠罩在頭上的死神無知無覺。

聽到這裏時,馬如龍心裏忽然有種可怕的想法,幾乎驚叫出來,但又忍住了,有幾個細節還想不明白,無法形成合理的解釋。

子時過後,死亡並未降臨,沒想到這三包藥粉竟真是生死符的解藥,夫婦二人恍如死後重生,對周遭一切都有隔世之感。

王鯤回書房去收回那份遺囑,卻發現旁邊又多了份“王鯤親啟”的信,他知道該來的總算是來了,他打開信封,裏麵竟是一通神諭。

“神諭?”馬如龍脫口驚叫出聲。

“是的,是道神諭,卻沒說是什麽神。”

“這位神命令你們做什麽?是不是讓你們交出達摩老祖的無上心法?”

“不是,神對武功並無興趣,他要的是錢。”

“錢?”馬如龍更為詫異。

王家不單是武林世家,也是兩淮有名的鹽商,這才有財力斥巨資重建烏衣巷,神靈對王家的財政收支似乎了如指掌,所以在這道神諭中首先說明已收他們三人為弟子,將來要引領他們到神界。

其次便要求他們為神營運謀財,賬目也開得很清楚,除王家生活費用若幹,營運資本若幹外,其餘都要繳納給神,不得存留分毫。

“看來這是窮神下界,想為自己洗脫窮字了。

“可這些錢怎樣給他呢。”馬如龍笑了起來,覺得此事變得有趣了。

“銀子都存在指定的錢莊裏,由錢莊開具銀票,他會派使者來取走。”

“他不自己來取?”

“那當然,神忙著哪。”謝玉嬌也苦楚地笑出聲來,眼角噙著兩滴淚水。

神諭旁還有一半奇形怪狀的竹符,上麵也刻著蝌蚪文似的神符,銀子存到銀莊後,便把符留在銀莊裏,神的使者會持另一半符來提銀子,合符勘驗後便把銀票交給來人,以後每年都會有三包解藥和一半竹符出現在書房的桌案上,卻再無神諭出現。

“這哪裏是什麽神靈,分明是貪婪的惡魔在勒索你們。”馬如龍道。

“我們也明白,可又有什麽辦法,錢財畢竟是身外之物,倘若隻是我們夫妻,也未必甘心任他勒索,可一想到孩子,就隻有俯首聽命了,每年繳納的銀子權當是買命錢吧。”

他們二人也暗地裏四處尋訪,想查明生死符的由來和對應的解救之道,可即便如王家交遊之廣,又不惜財力,也沒打聽出何神何魔甚至什麽妖怪,更不要說是人,曾創造出這樣一種決定人生死的符法,也就無法找到解救之道。

“那你們在我身上做的試驗又是何意?難道這是生死符的解除途徑?”馬如龍問道。

“我馬上就要說到這兒了,馬公子,你心裏一定還在怨恨我吧?”

“怨恨談不上。”馬如龍笑道,“說來連我自己都有些不信,但我確實不怨恨你們,當我在下麵時,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我畢竟活著出來了,我現在最歡喜的是自己還活著,其他什麽都不重要,我回來隻是想弄明白為什麽,總不能被人家擺了一道兒連為什麽都不知道。”

“你會知道的。”謝玉嬌如少女般嬌笑道,“不過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你是怎樣從裏麵出來的?

“那真是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呀。”

“我不會告訴你這個‘怎樣’的,算是我對你小小的報複吧。”

“我是罪有應得。”謝玉嬌以賠罪的姿態把麵前一杯酒又一飲而盡,喝得太急了,雙頰也現出兩片酡紅。

第五年上,金頂上人,當時還是峨嵋護發,來到王家,王鯤知道他善飲,夫妻二人陪他作長夜豪飲,喝到早晨時,酒醉的王鯤說出了自己一家的苦難。

金頂上人大吃一驚,仔細為二人診脈,最後也是搖頭歎息,說出了令他們夫妻更感絕望的話。

據說遠古時期人本來沒有壽命期限,個個都能壽與天齊。

後來人類繁衍越來越多,欲望愈來愈強,心地也越來越陰暗醜惡,相互間展開血腥的凶殺與爭奪,天上的仙人大為震怒,便運仙功畫了一道生死符,扔到江河湖泊中,人類喝了被施了符法的水後,後背上便出現了出生和死亡日期。

從此,人類知道有生有死,對財物和權力的爭奪之念淡薄了許多,並且開始知道敬畏天,敬畏神,但人有生有死的界限卻無法改變了。

後來有了六道輪回,由十殿閻王掌管萬物生死,仙人便收回了生死符法,而由閻王在人投胎之初將生死日期寫在生死薄上。

北魏時天師教主寇謙之偶然從上古傳下的符法集錄中發現了生死符法。

他精研覃思,凡十易寒暑,以天人之才學,運大神通,終於修習成功生死符法。

但他畢竟是學道之人,雖然修成來,卻不敢濫施於人,隻是在幾個人身上試過,然後又用另一種符水解除,也不過想證實遠古時期確曾有過這種生死符法,而他絕不敢與造化爭功,從閻王手中奪命。

寇謙之怕這種生死符法被後人所濫用,便親手毀去了自己修成的符法。

過後他忽然又想到一點,萬一後世中有才學道法與自己相侔,而心地卻歹毒的人也悟出這種生死符法,世人豈非要盡受其荼毒?

於是他以悲天憫人之心,調治了一大壇符水,錮封於一處死地中,一旦人類遭受生死符法肆虐的厄運,便可到死地中取出符水,傾灑於江河湖泊中,以救世人之厄。

“死地?”馬如龍驚訝道,“寇大教主悲天憫人之心固然良善,可藏之於死地不是誰也無法得到嗎?”

“那自然是怕世人輕易得到了,不加珍視,隨便糟蹋了,若是真遇到空前浩劫,自然會有法力高深之人挺身而出,冒險到死地為世人取得符水。”

“死地是什麽地方?又在哪裏?”

“死地是東海之中的一個荒島,上麵飛鳥不能落,走獸不能生,隻有雜草和能致人死命的瘴毒。”

“怎麽聽上去跟神話傳說似的。”馬如龍皺皺眉毛。

“生死符不也是神話傳說嘛,我們卻親身遭遇到了。”謝玉嬌歎了口氣。

“解除生死符的符水就在這座荒島上?”

“是的,在島上山裏的一個洞裏。”

“我明白了。”馬如龍恍然道,“藏著符水的洞裏也有和下麵一樣的機關。”

“聰明。”謝玉嬌讚許地點點頭,“隻是這裏機關是從外麵開啟的,而那裏的機關卻是從裏麵開啟的。”

“也或許根本就沒有機關,畢竟沒人進入過裏麵。”

“這種可能性不大,如果沒有機關,裝符水的壇子就無法從裏麵拿出來。”

“可是裏麵真的有壇子嗎?”

“有,那裏我們去過許多次了。裏麵確實有壇子,隻是沒辦法進去拿出來。”

“那你們這個試驗不是做顛倒了嗎?你們應該試驗我能不能進去,而不是能不能從裏麵出來。”

“如果你有辦法從裏麵出來,自然也就有辦法從外麵進去,道理是一樣的。”

“不一樣,因為那裏根本不必想辦法進去。”

“不必進去?那符水壇子怎麽拿出來呀?”

“壇子也不必拿出來?”

“不拿出壇子怎麽得到裏麵的符水呀?”

“找東西把裏麵的壇子打破,符水就會流到水裏,所有的水也就變成了符水。”馬如龍微笑著說。

謝玉嬌驀地裏目瞪口呆,仿佛被閃電擊中一般,臉色也變得紙一樣白,她的身體慢慢開始發抖,旋即兩手抱頭,在椅子上瑟縮成一團竟爾放聲大哭起來。

“夫人,夫人……你怎麽了?”馬如龍頓時慌了手腳,全然未料到她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但轉瞬間一想卻也明白了,他們一直想的隻是如何得到壇子裏的符水,便認為一定要把壇子拿出來才行,鑽進了思維的牛犄角,卻沒去想隻要把壇子打破即可。

也是因為在他們心裏,壇子已變得和他們的生命等同重要,無比珍貴,這一點就成了障住他們眼睛的一葉。

門輕輕開了,天星走進來,她並沒去勸母親,而是站在馬如龍椅子旁歎道:“你別見怪,我娘是在哭我爹呢,我爹去年死了,死在那個洞裏,如果我們早想明白這一點,我爹就不會死了。”

雷霆和金五倫合兩家之力,動用江湖上所有關係,徹底清查他們懷疑的那三大高手,盡管這三人和金三堂沒有恩怨糾葛,但江湖中也沒人和金三堂結過梁子。

金五倫又派人調查了梵音寺山腳下所有住戶商家和小販,得到的結果卻令他們更為困惑,梵音寺當天隻有金頂上人——當然是假的——和十二個和尚,再無旁人進出。

“兄弟,你怎麽看,這個凶手真的能上天入地?”金五倫苦笑著搖頭不已。

“凶手道行確實是高,他勒死十三個人,比勒死一條狗還容易,這也同樣讓人想不明白。

“雷霆一想到那十三個人的死狀,兀自不寒而栗。”

“咱們又撞上牆了,這事怕是要變成無頭案了,我估計咱們派出去的人也要個個撞牆而回,不會有什麽結果。”

“這事從外麵查如果沒有結果,就隻能從裏麵查了。”

“裏麵?你是說我金家內部的人?”

“不是,三爺既然是被凶手滅口的,就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證據落到三爺手裏,咱們必須想辦法找到這個證據,凶手是誰不用查也就明了了。”

“這我當然知道,也早查過了,毫無線索。

“梵音寺他都做得這麽幹淨,能在我哥這裏留下蛛絲馬跡嗎?”

“那咱們豈不是隻有撞牆到死了嗎?”雷霆頹然歎道,又去抓鎮在冰塊裏的酒瓶。

“那倒也未必,我思來想去,城裏隻有一件事和一個人最可疑。”

“哪一件事?哪一個人?”雷霆的手又縮了回來。

“這件事就是烏衣巷的王家。”

“那個自稱書聖後代的王家?”雷霆有些不屑地道。

“那倒不是自稱,他們有宗譜為證,確是書聖的後人。

“此事說來話長,大約從十七年前他們每年都要在我家的銀莊裏存上五六十萬兩銀子,然後留下一半竹符,指明必須由持有另一半竹符的人才能提走。

“合符勘驗後才能付給對方銀票,搞得跟朝廷發兵似的。”

“五六十萬兩銀子?有這麽多?是不是供給朝廷的軍餉啊?”

“我哥和我開始也是這樣想,合符這套把戲畢竟隻有朝廷才玩,後來卻打聽出王家給朝廷的捐稅銀子早在戶部裏就扣去了。

“我哥又猜測是給朝廷那些高官顯貴來打通財路的,這也不新鮮,隻是數目太大了。

“到了前年,王鯤忽然一天夜裏來訪,和我哥密談了兩個時辰。

“他走後我哥悄悄告訴我,王鯤是求我哥查明那些銀子的去向,並查明究竟是誰最後得到了這些銀子。”

“他不知道?他年年把銀子給一個他也不知道的人?”雷霆張大了口,仿佛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事。

“很明顯,王家是受人勒索,每年不得不向對方交納五六十萬兩銀子,所以想查出究竟是誰在勒索他們。”

“那查出沒有?”

“沒有。王鯤去年死了,據說死在海外的一個荒島上,今年我哥又遇難了,所以我一聽到消息就直感到是和王家的事有關,別的方麵沒有任何理由。”

“那為什麽不去找王家問個清楚?”

“他們也是被蒙在鼓裏才托我們來查,我們都查不出來,問他們又能知道什麽。”

“那也未必,問明白他們是怎樣被人勒索的,說一定能尋出些頭緒來。”

“你說的有道理,走,咱們這就去拜訪王家。”金五倫站起身便要走。

“對了,你說還有一個人最可疑,是誰?”

“馬如龍。”

“馬如龍?哪個馬如龍?”

“當然就是那位自稱專做不可能的事的馬如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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