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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19-06-20 02:24 更新 | 11,475 字

馬如龍踏進這所尋常庭院時,並沒想過會發生什麽。

假如他知道會發生什麽,就是用繩索套在他脖子上拉著,他也絕不會進去。

這隻是所尋常的庭院,說它平常,是因為街道兩旁幾乎都是這種建築,朱漆的大門,高高的圍牆,裏麵一排排蓊鬱高大的古樹。

據說這裏完全是仿照東晉初年的烏衣巷而建,隻是已不見當日的王謝風流。

馬如龍在門前瀟灑地徘徊兩步,看清楚門上的匾額寫著“王府”二字。

從地理位置上看,這裏正是東晉初年的丞相府。

也是丞相王導和他侄子書聖王羲之合族聚居的地方。

王羲之正是在這所庭院裏坦腹東床,被郗太尉派來擇婿的門生選中,娶到了貌美如仙的王夫人。

馬如龍正正衣冠,以示對先賢的仰慕。

然後上前抓起鐵環輕輕扣門,他扣了幾下,沉重的木門竟發出金玉的鏗鏘,清脆悅耳,仿佛他不是在扣門,而是敲擊春秋時的玉罄。

無人前來應門,裏麵的人不知是都睡熟了,抑或是裏麵根本沒人。

馬如龍輕輕推了下門,門竟應聲而開,現出一麵漆黑的影壁。

馬如龍遲疑了一下,邁步進去,轉過影壁後,便是碧影沉沉,龍吟鳳簫的院落,參天古樹之下,是一排排修篁搖曳,枝影婆娑,瀉金滿地,刹那間他竟有種置身王謝堂前的感覺,飄飄然如欲登仙。

他邁上青磚甬道,一步三搖,隻可惜手中少了柄灑金湘妃竹扇。

不能與此情此景完全相融。剛剛走到甬道的中間,他驀然覺得腳底一鬆,頓感不妙,醺然陶醉的心頓時沉入深淵一般,身體卻自動作出反應,向上筆直竄出,如同一枚旗花火箭。

他偷眼向下觀瞧,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先前駐足的甬道和附近一大片竹林倏忽間已然不見,現出一個巨大的深約幾丈的大坑。

“陷阱!”他本能地想到,身體繼續上升,橫向縱躍已很難越過寬闊的陷阱,隻有攀住古樹的枝幹存身了。

“嗖嗖嗖”,他沒聽到有人發出口令,但十幾棵古樹的樹冠上忽然間勁弩齊射,封住了上麵和四麵的出路,這些弩箭並沒瞄準他,向左右前後哪個方向逃逸,都是自動撞到箭牆上,變成一個肢體殘缺,血肉模糊的刺蝟。

不要說在無法借力的空中,即便在地上,他也絕不敢與這一齊射至的幾百枝弩箭相抗。

一聽那沉悶尖嘯的風聲,他就知道,這些弩箭一定是機括發出,絕非出自人手。

他胸口微縮,吸一口氣,急使“千斤墜”,上升的身體如顆隕石般向下砸落。

他下降了約一兩丈,頭上的弩箭相互撞擊,火星四濺,仿佛要把空氣點燃似的,一聲聲巨響,更似無數個霹靂在頭頂一齊炸開。

雖在危急之中,他心裏也明白,那些弩箭並非是用來射死他的。

而是要把他逼回陷阱裏去。

這說明下麵的陷阱比那些弩箭更可怕。

他全力向下擊出一掌,同時借著掌力的反彈,身體橫向飄移,如大鳥般平平飛掠。這一式若落在輕功行家的眼中,一定會贏得滿堂喝彩,並歎為觀止。

可惜他贏得的卻是八個青衣丫環,站定八個方位,每人手捧一隻鐵筒,隻聽得一聲嬌叱,八隻鐵筒中頓時金光耀眼,無數金針如光線般射來,馬如龍一看便知道那八隻鐵筒正是傳說中的“暴雨梨花針”。

他比畏懼那些弩箭更為畏懼這八筒“暴雨裏花針”,內力陡然疾轉,身體如鑽入水底的泥鰍般紮下地裏的陷阱,他現在倒是感謝這陷阱了,如果下麵是硬地,他就死定了。

用來捕捉他的陷阱反而成了他唯一的逃生之地,這雖令人匪夷所思,他卻明白,這正是對方所要的。

勁弩,暴雨梨花針都隻是為了把他逼回陷阱裏去,這也說明對方隻是要捉住他,而不是要殺他。

如果要殺他,不必設陷阱,那一輪勁弩加上八筒暴雨梨花針足以讓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想不出武林中有任何人能在這兩輪突襲中逃生。

想明白這一節,他心裏倒安帖了,腳一落到地麵,他便安靜地站在那裏,不再有任何掙紮和反抗。

“咣當”一聲,頭頂什麽東西合攏上了,馬如龍凝神遠目看去,這才發現自己是掉進一隻大鐵籠子裏。

這鐵籠子四四方方,如一間廳堂大小,他起始倒未注意,那“咣當”一聲乃是籠子上麵合上了。

這籠子是用一根根碗口粗的鐵柱鑄成。任你有怎樣的神力也無法撼動分毫,若想把它砍斷,隻有上古傳說中那些神兵利刃能做到,近世絕無此物。

“喂,你們是什麽人?我又不是老虎、獅子,幹嘛這樣對付我?”他向上大喊著。

“那是因為你比老虎獅子更厲害。”上麵傳來一聲嬌笑,聽上去並為惡意。

“比老虎獅子厲害的多了,你幹嘛對付我?”

“因為你是馬如龍。”

馬如龍立時怔住,他混跡於金陵城中大大小小的賭場中已有半年多了,堅信絕不會有人能知道自己就是大名鼎鼎的馬如龍,不意還是被人物色到了。

而且不惜耗費巨資來設這樣一個陷阱來對付他。

那八筒“暴雨梨花針”可是價格高昂得令人咋舌,而且一用就是八筒,僅是為了逼他落入陷阱,簡直是暴殄天物,而他對對方是什麽人,有何用意卻惘然無知。

“是不是有人花天價買我?你們才不惜工本捉我。”馬如龍腦中靈光一閃,大叫起來,心中暗想:

新月,一定是新月這死丫頭,除了她沒人會恁地瘋狂。

“有人買你?這倒是新聞了。”一聲銀鈴般的笑語從上麵一步步下來,隨之下來的還有兩對燈籠。

“不是有人買我?你們又不想殺我,為什麽還要捉我?我又不是唐僧,你們吃塊我的肉就能長生不老?”他委實想不明白了。

此地已是深深的地下,外麵雖是午後申時,這裏卻光線幽暗,幾難辨物,兩對燈籠冉冉而下,下麵光線漸強,馬如龍這才注意到四麵居然有通到下麵的階梯。

燈籠照映下,八個青衣丫環簇擁著一個身穿粉紅色衣裙的少女降階而下,那八個丫環正是在外麵發射暴雨梨花針的,而笑聲和話語則出自少女之口。

“誰說我們不想殺你?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我把你弄進這裏正是要殺你,而且是特殊的殺法。”說話間那位少女已來到籠子前,八位青衣丫環在兩旁雁翅排開,兩對燈籠把幽深的地下照得朦朦朧朧,如同夢境。

“怎麽個特殊法?”馬如龍注視著那少女,她似乎有意站在兩對燈籠的陰影中,隻能看清她身體和臉部的輪廓,還有一對烏黑發亮的眼睛,然而一代傾國傾城的絕世風姿已從她身體裏無遮無攔地釋放出來,更因黑暗而懾魂奪目。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那少女道,“其實你說我不想殺你也不算錯。”

“那你們到底是不是要殺我?”那少女口口聲聲隻說“我”,馬如龍卻說“你們”,他不相信自己竟會栽在她的手上,如此狠毒的陷阱也絕非她那美麗的小腦袋裏所能想出。

“我隻是為你設置一個絕境,然後請你進來。”

“是騙,是逼,絕不是請。”馬如龍抗議道。

“你自己如果有逃出去的本事你就活。如果逃不出去你就得死。

“因為是我把你請到這裏來的,如果你死了,說是我殺的也未嚐不可。”

“你是說這鐵籠子?”馬如龍四下望望。

“你還嫌不夠嗎?老實說我還想不出有什麽人能從這籠子裏逃出去。”

馬如龍也同意這種說法,不知是不是任何人都無法從這籠子裏逃出去,至少他還沒想出方法,他隻是直感到,對方如此煞費苦心,必然有更毒辣的後繼手段,絕不會把他簡簡單單關在籠子裏了事,他畢竟不是獅子老虎。

“咱們以前認識?”馬如龍努力想看清她的臉,卻屬枉然。

“無此榮幸。”少女冷哼一聲。

“你和我有仇?”

“沒有。”

“那你們為何把我關在這裏?”

“因為你是馬如龍,而且專做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想做個試驗,看你能不能從這裏逃出去。”

原來隻是個試驗,馬如龍的心又安穩些了,卻也不免一聲喟歎:

想不到自己竟然被人當作試驗品了,都是虛名害人。

“你們是不是有個很厲害的對頭?你們想用這法子對付他,卻不知能否成功,所以先把我騙來作個試驗?”

“你猜的到還靠譜,不過不對,你也別費心思瞎猜了,還是多想辦法怎麽從這裏脫身吧。”

“如果我無法脫身呢?”

“那你就隻有死在這裏了。”

“喂,你不能這麽做?”馬如龍不禁高聲叫了起來。

“為什麽?”

“你不過是作個試驗,看能還是不能。

“如果我不能,你也就知道結果了,何必讓我死在這裏?”

“如果你不能,你也就沒有活著的價值了。”那少女冷冷地道。

“你夠狠!”馬如龍也冷冷地說了一句,他忽然兩手微揚,幾聲嗖嗖的風聲響過,兩對燈籠應聲而滅,旋即便是“啊喲”、“哎喲”的驚叫聲。

過了一會,幾個火折子燃起,燈籠又重新點燃,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驚恐更惶急的叫聲,“小姐!”“小姐!你怎麽了?”

不用回答她們也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她們的小姐已經被綁在籠子的鐵柱上了。

這一招馬如龍在心中早已計劃好了。

他先用幾枚銅板打滅兩對燈籠,然後用腰帶把少女的纖腰纏住,用力一拽便把她拉了過來,趁少女驚慌失措的當口,伸指點住她的幾處大穴,然後便把她綁在一根鐵柱上。

“怎麽樣?方法我已經找到了。

“放我出去吧。”馬如龍看著黑暗中那對烏溜溜的眼珠兒,得意地笑道。

“小姐,”“小姐”,幾個丫環喊著,拔刀舞劍衝了過來。

“你們退後,否則你們的小姐就沒命活了。”馬如龍厲聲喝道。

八個丫環聞聲止步,有兩個丫環衝得太急,驟然止步之下,身形前後搖晃。

“你真無恥,居然用這種卑劣的手法?”那少女眼中已沒有驚惶,卻射出怒火來。

“我無恥?”馬如龍氣得笑了起來,“你也配說這種話?

“是你們用卑劣的手段害我在先,如今還有臉倒打一耙?”

“我是我,你是你,我不過是籍籍無名的弱女子,你卻是大名鼎鼎,無所不能的馬如龍。”少女振振有詞地道。

“所以你可以不擇手段地害我。

“而我隻能乖乖地被你害死,還得無怨無悔?”

“是的”。少女斬釘截鐵地說,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馬如龍再次想看清她的臉,卻還是做不到。

但他還是感覺得出,那一定是天使般的容顏,所以他不相信她會有一顆蛇蠍般的心。

雖然這兩種極端相反的事物也會在一個人身上出現,武林中並不乏其人,但她不會,她還太小了。

“我不和你廝纏。”馬如龍冷笑道,“你馬上叫人把籠子打開。否則我出不去,你也得死在這裏。”

“馬大俠,請您別動手,我馬上去叫人打開籠子。”一個丫環惶聲道,說完又提著燈籠向回跑。

“回來!”少女厲聲喝道,“馬如龍,你就算再拉上一百個人也沒用,這籠子你隻能自己想辦法打開,否則你隻有死路一條,你要想好好出去也不難,甚至很簡單。”

“怎麽個簡單法?”

“你自認是個熊包軟皮蛋,以後也別在江湖上瞎嚷嚷專做什麽不可能的事兒。”少女怒氣衝衝地說,雖在黑暗中也看得出眼中噙滿淚水。

馬如龍心頭一熱,臉上竟火辣辣的。好像做了什麽丟人的事兒似的,他並沒在江湖上瞎嚷嚷自己專做什麽不可能的事。

相反他時時處處都煞費苦心地藏形滅跡,唯恐被人認出來。然而他這名聲卻不翼而飛,布滿江湖。

他想否認也來不及了,他從那少女的話中聽得出,這個試驗對她至關重要,以致她寧肯舍棄自己的性命也不肯放棄這個試驗。

“她們究竟想做什麽?為何要先把自己騙來做這個試驗?”

他正想著,上麵火光暴現,十幾枝火箭奇準無比從鐵柱間射進來,他本能地退後閃避,強光映射下,他的眼睛一陣酸痛,急忙閉上,幸好燃火的弩箭隻有一輪,否則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裏,他隻有當烤豬了。

火不多時便熄滅了,將熄未熄之際,馬如龍睜開眼睛,發現他擒住的人質已然不見了。

那八個青衣丫環也已影蹤全無。弩箭的響聲遮住了那些人動作的聲音,但發生了什麽事,以及是怎樣發生的,他猜也猜得出來。

不過他並沒有惘然失落的感覺,反倒如釋重負,就在他擒住那少女的瞬間,他竟有抓住了燙手的山芋那種感覺,甚至有些後悔。

即便用這種法子能勒令那些人放他出去,他自己也是不情不願。

扣留人質來求得自己的活命,從他目前的角度而言,雖也算得上正大光明,但他還是不願使用,不管怎麽說,這種手法都含有“卑劣”、“無恥”的成分。

當然對方對付他的手法還不僅於此,還需加上歹毒二字,但那少女說,她可以這樣來對付他,他卻不能用相同的手段來反擊,他心裏竟有種認同感,畢竟女人還是有許多天生的特權。

所以對方又用一輪燃火的弩箭把他和那少女隔開,並趁機把少女救走。

反而是幫他卸去了一份負擔,其實他自己也沒有明確意識到,對方把他逼進這個絕無可能逃生的陷阱,是向他發出挑戰,也激起了他的鬥誌,隻是他沒想到,他對對手的“歹毒”估計得遠遠不夠。

“馬如龍,你得意夠了嗎?”上麵又傳來那少女的笑聲。

“死丫頭,我雖不知道你是誰,你要小心了,我馬如龍不是隨便讓人擺道的。你別讓我找到你。”馬如龍咬牙切齒地說,他自己都感覺得出,這份“狠”勁是裝出來的。

“好啊,我就在上麵等著你,隻要你能逃得出來,我任憑你擺布。”少女咯咯地笑著,毫無心機,也毫無惡意,竟似乎還隱含著莫大的期待。

馬如龍聽著,心中竟沒來由地一蕩,一股熱流從腰脊竄上頭頂,彌漫開來。

砰的一聲輕響,地底下幽暗的光也消失了,好像是被什麽東西一下子全吸了進去。

馬如龍向上望去,卻什麽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是上麵的機關合攏了,他的腦中又浮現出他剛邁進庭院時的景象:

古樹森森,修篁搖曳,碧影沉沉,瀉金遍地,有誰能意想到,如此風雅迷人的場所竟暗含莫大的殺機?

地下的黑暗是他以前從未體驗過的,那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黑暗,好像自太陽誕生之日起,陽光就從未照射過這裏,那是地心最深處才可能有的黑暗。

馬如龍竟有些恐懼了,他並不擔心黑暗中還隱藏著什麽,他知道,什麽都沒有。而他偏偏怕的就是這個。

就好像某一天,你一覺醒來,卻發現偌大的世界裏突然沒有了人,也沒有其他生物,甚至沒有樹,也沒有草,甚至也沒有太陽、月亮和星星,什麽都沒有,隻有自己,刹那間充塞他身心的就是這種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確已失去時間概念了,他感到周身神經都已麻痹,思維也停滯了。

一陣響聲把他從麻痹中喚醒,他費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水聲,不是流水,而是無數個湧泉約定好似的一齊噴出水來。

“天哪!她們是在往這裏灌水,她們要往這裏注滿水!”

他絕望了,先前他一直認為對方對他並無惡意,更無殺機,不過是做個試驗而已。

而他也並未把這座鐵籠子放在眼裏,雖說辦法還沒想到,但若說僅憑這座簡簡單單的鐵籠子就能把他困住,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而今他卻知道自己錯了,大錯而特錯。所以他絕望了,絕望得如同這黑暗一樣,無比徹底!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右上角是四個自字:江左風流,左下角的落款是:

貞觀五年臣閻立本奉敕作。原來這是唐初的宰相畫家閻立本奉太宗李世民之命而畫的。

畫中一共有四十二個人物,所記的事情正是東晉永和九年的蘭亭集會。

當時身任會稽內史,右將軍的王羲之召集會稽郡內的四十一位名士兵,聚會於山陰之蘭亭,吟酒賦詩,薄酣耳熱之際,王羲之揮筆寫下了號稱千古第一行書的《蘭亭集序》,這次集會也成了可憐的東晉曆史上唯一堪稱輝煌的事。

畫下佇立著一個中年女人,素衣素裙,頭上梳著“墮馬髻”。

她神情癡癡地看著畫,好像她已經融合到圖畫裏,與那四十一個名士共相徘徊。

凝神觀看書聖寫字,或許這也是李世民命閻立本作此畫的用意所在吧。

“娘,您為什麽讓人往裏麵灌水?”那個身穿粉紅色衣裙的少女隨聲而進。

“因為那裏麵必須有水。”中年女人神色不變,隻是眼皮略微動了一下。

“娘,我們隻是做個試驗。

“看他能不能從裏麵出來,他若能從裏麵出來當然好,出不來也就算了,沒必要一定讓他死啊。”

“你這樣想?”中年女人微感詫異,轉過身來,“你在下麵不是親口告訴他,他逃不出來就必死無疑嗎?”

“娘,那是女兒聽您說的,要置之於死地而後生,一定讓他明白必死無疑。

“才能挖掘出他後生的潛力,才有可能做到這件不可能的事。

“我也隻是說說,並沒想真的弄死他。娘,下麵雖然沒吃沒喝的,他還能挺幾天,可這一灌水,他非死不可,您快下令叫他們往外抽水吧,不然真的要出人命了。”少女急得直跺腳,胸口也劇烈起伏著。

“出人命是必然的,不是他就是我們。”中年女人冷冷地道,“如果這個試驗失敗了,我們必死無疑。

“我們都要死了,又何必在乎別人的死活,哪怕他是馬如龍。”

“娘,我們的事和他沒有一點關係,又何必拉上他……”

“拉上他?他現在已經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你以為我希望他死嗎?”

“娘,您這不是親手把自己的希望打滅了嗎?

“您一點兒生的機會都沒給他呀。”

“這個試驗必須這樣做才行,至於生的機會我給不了他,隻有靠他自己在死地裏創造了。

“我說過,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現在他還沒死,我們的希望也就還沒破滅,而且我相信,絕大多數人在下麵都無法存活,更無法逃出來,但是他能,因為他是馬如龍。”

“娘,咱們這樣對付他,他就算真的能活下來,逃出來,也會對咱們恨之入骨,怎會反過來幫我們?那不還是毫無希望嗎?”

“乖女兒。”中年女人憐愛地摸摸少女吹彈得破的麵頰,“事情就是這樣,如果他死在下麵,我們必死無疑。

“如果他逃出來不肯幫我們,這從人情道理上而言幾乎是肯定的。

“我們也必死無疑。

“你說我一點兒生的機會都沒給他,並不是為娘心地歹毒,而是老天也幾乎沒給我們一點兒生的機會,幸好還有個馬如龍。

“倘若他能從下麵逃出來,並肯不計前嫌地幫我們,我們才有生的可能,娘做這些,也同樣是在死中求活。”

“稟夫人,下麵的水注滿了。”一個健壯的中年漢子在門口躬身稟道。

“好,命令弟兄們嚴加警戒,把所有機關打開,三天之內不許任何人踏進半步,擅入者殺無赦!”

中年女人平靜地說,聲音中卻具無上威嚴。

“屬下遵命。”那中年漢子轉身大步走開。

“佛祖啊,您老人家大慈大悲,保佑馬如龍從下麵逃出來吧,弟子願舍身奉佛!”

少女雙手合什,攏在胸前,呢呢喃喃祈禱著,下麵水已注滿,最後一點兒生機也沒有了,徹徹底底成了死地,少女絕美的身體也開始顫抖起來。

當水從腳踝沒到膝蓋時,馬如龍就不絕望了。

並不是有了什麽希望,恰恰是沒有任何希望了,所以也就無所謂絕望了。

他知道自己等於是被活埋了。而且是水葬。

他現在已經不相信這是什麽試驗了,這種試驗其實和砍掉一個人的腦袋或者挖出一個人的心髒然後看他是否還能活是一樣的,這不是試驗,而是純純粹粹的殺人。

對此,他並沒有怒氣填胸,也沒有怨天尤人。

反而是從未有過的平和寂靜,他這樣死了,也並非是對方所為,而是死於自己之手。

他剛剛落到陷阱時,上麵的機關尚未合攏,他有無數次騰身跳出的機會,盡管上麵可能會有更猛烈的弩箭,更多的“暴雨裏花針”,但逃生的機會還是很多的。

但他卻放棄了,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他心底裏潛藏的爭名鬥勝的意念在作祟,他是驕傲地等著對方隨意布道兒,然後再從容破解之。

正是過於自信和自傲才殺了他,而不是對手歹毒的手段,至於放棄那名少女作人質來求生,他並不後悔。

無論是綁架人質還是辣手摧花都是他寧死也不肯為的。

他記得師傅對他說過:

習武的人和平民不一樣,習武的人要對自己的生命負責,自己不但要足夠強大,還要時時警醒,處處防範。

絕不能把自己的聲明寄托在對手的技拙和仁慈上,更不要相信什麽公平、公正和正義這類謊話。

武林中人過的就是刀頭劍尖上的生活,自己被人殺了,隻能怪自己技不如人,而不要去怨天,去尤人。

他霍然明白了師傅為什麽不許他在江湖上亮出自己的真名實姓,也不能說是師傅的弟子。

正是怕自己不知何時被哪個下三濫的對手殺了,令他蒙受恥辱,同時他也確定:

他這樣死了,師傅是不會為他報仇的,隻會恨自己收了個不爭氣的弟子。

水已經沒到胸口,他感到胸膛如被重物壓迫一般,呼吸為艱,他抓住一根鐵柱,讓身體升起來,然後摒絕思慮。

長長吸了一口氣,把肺部吸滿,又沉到水底,盤膝打坐,兩手在胸前合成一朵蓮花。

他並不是要練功,而是在做死前的儀式。

最後吸入的一口氣可以讓他在水底堅持三天,但現在能堅持多少天已沒有意義了。

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在這裏。

也不會有人來救他,對手更不會仁慈地放過他。

他隻是要選擇個特殊的死法,在完全的靜寂中死去。

如同禪僧在禪定中涅槃,道家在靜寂中屍解,但他的功力還遠未到這種境界。

而他也知道,佛道兩家許多宗師級的人物其實也未能涅槃成佛,屍解成仙。

而是在窒息中死去,隻是那些人是無意識的,而他則是有意識去追求。

這種死法最大的好處就是屍身可以保持不變,容顏也宛如生前,他可不想死後變成一個屍身腐爛腫脹的大頭鬼,這也算是他最後一點爭名好勝的心吧。

當然他並不知道,他的對手要在三天後抽幹這裏的水,並打開機關。

金陵城的東南角也有一個長而幽深的巷子,被稱作朱衣巷。

這倒並非有意與烏衣巷作對,隻是因為這裏的屋子和圍牆都是紅磚紅瓦。

而且還塗上朱紅的塗料,乍一看去,如同一片火海一般。

而從巷裏出來的人也大多穿著朱紅衣服。

這就是威震武林的霹靂堂!

霹靂堂源起於江西農村,那裏自古以來就是生產煙花爆竹的主要基地,以家庭為單位的製造煙花爆竹的小作坊比比皆是,霹靂堂的祖先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不過如同飛禽走獸中有龍鳳、魚類中有鯤鵬一樣,每一行業也都會產生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天才人物,霹靂堂的始祖雷萬才正是這樣一位絕頂天才。

他的發跡不是因為煙花爆竹這類娛人耳目的小玩藝,而是為本朝太祖——當時還隻是一方霸主,製造了一大批弩炮和火炮。

弩炮的原型不過是加大了爆炸力從而也具有了殺傷力的煙花爆竹,綁在弩箭上點火發射出去,雖不能穿透鎧甲,卻能毀傷敵人裸露的手臉和眼睛。

後來雷萬才又在這些特大號的煙花爆竹裏加進鐵砂、鐵釘,足以把一麵麵鎧甲炸成碎片。

就類似於後來的槍榴彈了。

這種弩炮用來對付那些頂盔摜甲,到成方陣,行動遲緩的重裝甲部隊簡直如摧枯拉朽,當然用來對付隻有輕型盔甲保護,卻發瘋般衝鋒的騎兵也如割草一般。

在攻城方麵弩炮威力不大,雷萬才便匠心獨運,巧奪天工,製造出了人類誕生以來第一批火炮,用來對付堅固的城牆也同樣無堅不摧。

後人總認為火炮的出現是一代天驕成吉思汗攻打西域時從回回人手中獲得,並以此掃蕩大半個世界——

若無火炮的威力,成吉思汗僅憑十幾個萬人隊根本無法取得橫掃歐亞大陸無敵手的空前戰績——

其實火炮的出現要早幾百年,而且是漢人發明製造的。

至於回回人如何從中原,或許是直接從雷家獲得製造火炮的技術,則是無法破解的懸案。

本朝太祖皇帝依仗手中兩大利器,在冷兵器時代可謂獨領風騷,真正達到了“前無橫陣,攻無堅城”的戰神境界。

在十幾年間掃平萬國,一統天下。

他把弩炮命名為“飛天霹靂”,火炮則直接命名為“雷霆”,霹靂堂的得名就源於此。

太祖皇帝坐定了江山後,內無盜賊之憂,外無蠻夷之患,飛天弩炮和火炮這兩大利器不但無用武之地,而且變成了對朝廷的最大威脅。

他深悉這兩大利器的威力,唯恐那一天手下哪位大將想過過皇帝的癮,用這些來對付自己,自己也很難應付。

他忽然想到了這一點後,立即下旨收繳全國的火炮和飛天弩炮,一律銷毀。

連九大邊關也不許留下一枝一門,他認為僅憑長城和邊關鐵騎,就足以懾服蠻夷了。

他又把雷萬才軟禁於宮中,勒逼他交出所有圖紙,並親手銷毀,並在皇家史料中刪除一切使用飛天弩炮和火炮的字句。

仿佛這天下真是他手提三尺劍,率領幾十萬剽悍的盜匪式的騎兵打下的,各地被火炮攻陷的城牆也一一修補完好,抹除了所有火炮攻擊的痕跡。

於是無數個殘酷血腥的攻城屠城,在太祖本紀中變成了守將們深受太祖皇帝仁德感召,獻城迎降。

無數死於炮火中,死於攻城將士鋒刃下的無數冤魂也就變成了手捧簞食壺漿,在途中排隊迎接官軍的良民。

中國的曆史和史實的關係基本都是這種模式。

太祖皇帝雖然親手銷毀了圖紙,依然不敢放雷萬才出宮,即便出宮巡視各地時,也總是帶著他,而且不許他離開自己的視線。

由於太祖皇帝泯除了所有使用火炮和飛天弩炮的痕跡,他的功勞自然也被一筆抹煞,開國功臣們都被封為公侯,剖符裂地。他卻似乎被人遺忘了。

他算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了什麽叫“飛鳥盡,良弓藏”,而且被藏到了宮中除太祖皇帝外,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

當然也不能說他真的像階下囚一般淒慘,太祖皇帝以他所能做到的一切來酬報雷萬才的功勳,除了不能給他自由和爵位。

雷萬才住的偏殿比太祖的寢宮還要奢華,他享用的美人都是宮中最美的,而每日的膳食也都和太祖一樣。

各地貢奉的珍品美味第一份祭祀太廟祖先,第二份便送到雷萬才的桌上,第三份太祖自用,剩下的才遍賜王公大臣。

而雷萬才在家鄉的家人每年都會收到朝廷頒賜的相當於親王的俸祿——五萬石大米。

當然是折成金銀絹帛的,其他的種種待遇也和親王相同,他的家人得到的朝廷通知是:

雷萬才肩負重大使命,出訪周邊蠻夷和各大附屬國,正和那些國王、酋長和島主們折衝俎,宣揚國威於萬裏之外。

久而久之,雷家人也不盡相信,但向皇上的使者詢問,得到的卻是恭敬而又誠懇的勸告:

你們連皇上的禦旨也敢懷疑嗎?而他們其實也真的不知道,雷家人隻好相信家主人是本朝的定遠侯班超了。

雷萬才在深宮中日日醇酒美人,在火器製造上再無任何成果,倒是每年都生下一兩個子女。

這些子女一落地便被帶走,由專門配置的奶媽和丫環婆子們撫養,滿周歲後便被送到他老家的妻子那裏,於是每年除了皇上親筆寫的嘉獎慰問詔旨,雷萬才的妻子還能接收到一兩個白白胖胖的孩子。

她不禁總是懷疑,丈夫那麽忙,哪來的工夫生這麽多的孩子?他既然始終在外國,生的孩子怎會都是純種的漢人?莫非生孩子也是他的重大使命之一?

她和雷萬才並沒有孩子,對這些孩子也是愛若己出,這些子女一出生便享受侯爵和郡主的俸祿與待遇,雷家因此不但人丁興旺,而且富可敵國。

但無論是雷萬才的妻子還是他的這些子女都不知道曾有什麽“飛天弩炮”和火炮存在過,於是兩項最偉大的發明和中國最早的軍事工業就被朝廷不遺餘力且不留痕跡地扼殺了、泯除了。

這種事倒在曆史上並不罕見,在以前和以後的朝代裏都上演過多次。

其實中國對人類的貢獻遠不止四大發明,後來許多現代社會裏的發明古人早已發明出來了,隻是由於種種原因被毀滅了或失傳了。

後來洋鬼子又重新發明了一遍並申請專利保護,使我們在戰時受其害,在和平時還要忍受其高昂專權費的剝削,此是後話。

太祖駕崩後,太宗文皇帝秉承舊製,待雷萬才和雷家一如既往,又過了十幾年,雷萬才在宮中死去,被偷偷葬進了太祖皇帝的陵墓中。

這是太祖的遺囑,他死後也絕不敢放鬆對雷萬才的控製,無論是活人還是他的鬼魂。

太宗皇帝死後,仁宗皇帝繼位,他無意間發現每年要給雷家支出的龐大的俸祿,卻不明所以。

他遍詢公卿文武大臣,可是開國功臣們都已死得一幹二淨了,文臣們查遍國史館所有的檔案資料,也找不到一個與雷家有關係的字。

隻有一個令他們更為驚詫莫名的事:

所有的國史資料中,根本沒有雷字出現過,在記述天氣中的雷電時,雷字都被有意空缺了。

君臣們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仁宗皇帝雖然仁慈,卻也不願無緣無故耗費國庫的銀子,於是下旨停發雷家的俸祿,並取消他們種種特權。

雷家子孫自然不服,拿著太祖皇帝的幾十通詔旨上訴,執政大臣們認為當今皇上詔旨既下,斷無悔改之理,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朝廷有這樣一位出訪萬國的使臣。

況且這種待遇遠遠超出開國功臣之上,隻有開國初期的親王才享受得到。

隻能認為是太祖太宗皇帝一時特殊的恩賜,於是索性把所有詔旨扣留,把雷家上訪的人逐出京師,並下令江西地方官監視,不許雷家人出境,以免他們到京城聒噪。

雷家當初稀裏糊塗得來的潑天富貴卻又在稀裏糊塗中一夜喪盡。

按說雷家的財富即便坐吃,也可保十幾代的富貴,然而失去了特權又得不到朝廷的保護,富貴的雷家如同養肥的羔羊一般隻能任人宰割了。

江西的封疆大吏和州府官員假借追索雷家幾十年逋欠租稅的名義,已將雷家大部分資產括入囊中,地方強梁和無賴趁機能搶則搶,能騙則騙,幾年間已把雷家搜刮個精光。

雷家子孫幾乎個個都是生於膏粱中的富貴公子,幾曾見過這等陣勢,嚇死的嚇死,驚瘋的驚瘋,各房自殺的也不少。

雷家長房長孫雷世恩也許傳承了雷萬才的所有基因,他毅然賣掉了空空的宅邸,捧著太祖皇帝禦賜的“霹靂堂”的匾額,帶著剩餘的家人回到了鄉下的祖居,重操舊業。

又開始製造煙花爆竹,憑借著遺傳自祖父的天才與巧思,他大獲成功,幾年後家道逐漸又恢複起來,當然全盛時的富貴隻能是一枕黃粱了。

雷世恩並沒忘記家族的仇恨,他積攢了一筆巨資後卻又於幾年內散盡,到處結交劍客俠士,劫殺那些仇家。

昔日迫害雷家的官員們大多在退休後被人殺死,那些地方強梁和無賴也都不是死於家中就是死於街頭,一個個成了無頭案。

官府也知道這些案件乃是雷家所主使,但一者查無實據,二者怕惹禍上身,便敷衍其事,各州府間隻作公文往來,久而久之,俱都不了了之。

雷世恩初時隻是為了報仇,後來才認識到俠客的力量有多麽強大,那是皇權、政權之外另一種隱形的權力。

也同樣可以掌握芸芸眾生的生殺大權,於是他毫不猶豫地進入武林。

要想在武林中開宗立派,僅憑錢財是遠遠不夠的,於是他便以和祖父發明製造飛天弩炮和火炮一樣的天才和巧思,發明並製造了林林總總的火藥暗器,也如同弩炮和火炮的問世一樣,一出手便威震武林。

從此武林中便多出了一個特殊的暗器門派霹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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